第一章：偷走记忆的人—第二话

警方找上门的时候，林深正在给一位老太太做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干预。

老太太姓陈，七十二岁，退休小学教师。她的记忆图谱很特别——六十年前的细节保存得近乎完美，哪年哪月哪日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能清晰地调取出来。但最近三个月的事，图谱上一片空白。不是被删除的空白，而是根本没被编码的空白，像一张永远等不到墨水的纸。

林深正在给她讲解大脑锻炼的方法，诊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助理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紧张。

“林医生，有两位……客人，说是要找您。”

她把“客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林深听懂了。

“请他们稍等，我这边马上结束。”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身，林深扶着她走到门口。她拍了拍林深的手背，那只手布满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小林啊，你说我这记性，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陈老师，”林深弯下腰，和她的视线平齐，“您记得六十年前的事，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至于近的事——记不住就记不住吧，重要的是您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一辈子没白活。”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她走后，林深站在原地缓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候诊区。

两位便装警探坐在靠窗的位置。男的高大沉默，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望着窗外发呆。他的坐姿很放松，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但林深一眼就看出那种放松是假的——他的目光太警觉了，窗外每走过一个人，他的眼睛就会下意识地跟过去。

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精干利落。她坐在沙发边缘，腰背挺直，双腿并拢，膝盖朝向林深诊室的方向。标准的“随时准备起身”的坐姿。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诊室的门，林深推门出来的一瞬间，那两道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把他整个人扫描了一遍。

“林深医生？”女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苏眠。这位是我的搭档，老周。”

林深点点头，示意他们进诊室。

老周站起身的时候，林深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侧——那是配枪的位置。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林深看见了。

诊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我就不绕弯子了。”苏眠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周婉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片海滩，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挡在额前遮阳，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冰淇淋。照片拍得不算专业，构图有些歪，像是随手抓拍的。但正是这种随意感，让那个笑容显得格外真实。

“这个人您认识吗？”

“认识。”林深说，“周婉，三天前来做记忆维护。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

苏眠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失踪了。”苏眠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早上没去上班，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物业说前天晚上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晚上八点多，她进了这栋楼的门厅，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

前天晚上——那是九月十八号，周婉来做记忆维护的第二天。

“您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老周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吸烟的人特有的沙哑。

“应该是。”林深说，“她约的是下午三点，四点半左右离开的。我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显示下行，到了一楼。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苏眠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块小小的存储芯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插拔过。芯片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还有一小块污渍——林深眯起眼睛看了看，像是咖啡渍。

“这是在她家找到的。”苏眠说，“梳妆台的抽屉里，压在一堆发票下面。我们以为能找到什么线索，结果插进读取设备一看，全是乱码。”

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隔着透明的塑料，那枚芯片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技术人员说不是物理损坏。”苏眠继续说，“是数据本身被搞乱了——时间戳对不上，有的标着昨天，编码格式却是五年前的；人物关系混乱，同一个人的脸出现在不同的记忆片段里，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的片段甚至出现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位置说着不同的话，声音叠在一起，互相干扰。就像……”

“像什么？”林深问。

“像一个被撕碎又随便拼起来的拼图。”苏眠说，“技术人员说，这种混乱程度，正常人的大脑不可能承受。如果这是她真实的记忆状态，她应该早就精神分裂、失去基本的生活能力了。但她失踪前一周还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和同事吃午饭。”

林深盯着那个证物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证物袋上，透过透明的塑料，照在那枚芯片上。芯片的表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蓝色的光。

极淡的蓝色，在阳光下才能显现。像一小片天空的碎片。

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专用的备份芯片。每一批他都会做记号，用紫外线在表面烧蚀一层极薄的氧化膜。那层膜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阳光下才会泛出淡淡的蓝。这是他入行第二年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出过一次医疗纠纷，客户的备份芯片和别人的混在一起，闹了很久才分清。从那以后他就在每一批芯片上做记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连他的助理都不知道。

这是周婉的术前备份。

三天前他亲手复制的那一份，放进透明的存储盒，贴上标签，锁进保险柜的那一份。

“能让我看看吗？”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苏眠把证物袋递过来。

林深接过去，隔着塑料薄膜仔细端详。芯片的型号对得上，边缘的微小缺口对得上——那是读取槽的卡扣留下的痕迹，每一台读取设备的卡扣磨损程度不同，留下的痕迹也不同。他诊所里的那台读取槽卡扣偏紧，插拔时会在芯片边缘留下一个微小的V形缺口。这个芯片上有。

“这个芯片的内容，你们分析过吗？”他问。

“技术科看过了。”苏眠说，“结论就是——垃圾数据。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们花了六个小时，试图修复或解码，但什么也没得到。最后定性为‘无法恢复的数据损坏’。”

林深沉默了几秒。

阳光继续移动，从证物袋上滑开，落到桌面上。芯片上的蓝色光泽消失了，又变成一块普通的、毫无特征的存储芯片。

“能把它留在我这儿吗？”他说，“我用专业的设备再分析一下。也许能发现什么。”

苏眠盯着他。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林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很多东西——警觉、怀疑、试探，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想看清悬崖下面是什么，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林医生，”她说，“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深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好奇。”他说，“周婉是我的客户，我想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换成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苏眠站起身。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证物袋，放回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林深一个反悔的机会。

“芯片我带走。”她说，“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另外——”她顿了顿，“最近两个月，您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失踪的客户？”

林深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便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两人走到门口时，苏眠忽然回过头。

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警探看嫌疑人的表情，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某种……共鸣？

“林医生，您相信记忆吗？”

林深被问得一愣：“什么？”

“我是说——”苏眠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您每天帮人处理记忆，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记忆这东西有多不可靠。它可以被修改，被删除，被植入，被伪造。一个人以为的童年，可能是三十岁那年别人帮他编的。一个人念念不忘的初恋，可能只是某个下午无聊时给自己植入的幻觉。”

她顿了顿。

“但如果没有记忆，一个人还是他自己吗？”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深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