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偷走记忆的人—第一话

林深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三天前的下午。

她坐在诊室的记忆读取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个小学生。档案上写着她的名字：周婉，三十四岁，某互联网公司中层管理。预约理由是“常规记忆维护”。

林深每天要见十几个这样的客户。记忆织补技术普及之后，维护记忆就像洗牙一样成了都市中产的标配。人们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删掉一些不愉快的碎片，强化一些值得保留的瞬间，偶尔也有人想植入点什么——一段虚构的童年旅行，一场被美化的失恋，甚至是某个根本不存在的荣誉时刻。

那些活计林深不接。

“周女士，您的记忆图谱出来了。”他转过身，面对墙上巨大的全息投影。无数光点如星云般缓缓旋转，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的神经编码。“整体很健康，只是有几个区域活跃度异常。”

周婉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意思？”

林深指了指图谱左侧一片黯淡的区域：“这部分关联的是近期记忆，亮度低于正常值。您最近有没有感觉记不清某些事情？比如上周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周婉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声音很轻，“上周四，我请了假，但我记不起来那天去了哪里。手机日历上是空的，相册里也没有照片。就好像……那段时间被人偷走了。”

林深点点头，并不意外。这种现象在长期使用记忆织补的人群中很常见——过度依赖技术的人，大脑的自我编码能力会退化，就像长期不使用的肌肉会萎缩。

“我建议您减少记忆维护的频率。”他说，“每周一次太密集了。大脑需要时间去自然巩固记忆痕迹，过度干预反而会——”

“林医生。”周婉打断他，抬起眼睛，“您能帮我看看，那段记忆还在吗？”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那段记忆。”周婉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如果它被删掉了，您能看出来吗？能……能恢复吗？”

林深注视着她。来访者的眼底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长期服用记忆美化药物的人特有的眼神，一种漂浮的、不确定的恍惚感，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却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记忆删除是不可逆的。”他说，语气尽量温和，“这是技术的基本原理。一旦删除了神经编码，就相当于烧掉一本书，灰烬拼不回去。”

周婉垂下眼睛。

“不过，”林深顿了顿，“我可以帮您确认一下，那段记忆是否真的被删除了。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周婉点头。

林深转回控制台，调出更精细的扫描程序。图谱开始逐层分解，像剥开一颗洋葱的皮。表层的近期记忆、深层的童年记忆、核心的身份认知区域——每一个区域都清晰地标注着时间戳和来源标签。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周婉的近期记忆区域，有一小段编码被一种陌生的格式包裹着。那不是自然记忆，也不是标准的记忆织补程序生成的编码。它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某段记忆之上，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林深皱起眉。

他尝试解码那层薄膜，系统却弹出警告：检测到未知加密协议，强行解码可能导致记忆损伤。

“怎么了？”周婉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林深迅速关掉警告窗口，“只是有些数据异常，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来分析。您方便留一份记忆副本吗？”

记忆副本是记忆织补行业的标配——在进行任何操作之前，医生都会先复制一份完整的记忆数据作为备份。这既是医疗规范，也是法律要求。

周婉没有犹豫，签了授权书。

林深花了二十分钟，将她大脑中的全部记忆编码复制进一个存储芯片。那个芯片现在应该躺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贴着“周婉，2024.09.17，术前备份”的标签。

三天后，周婉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