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深一到诊所就被助理拦住了。
小周今年二十五岁,来诊所工作刚满一年。她是个细心的姑娘,记忆力特别好,所有客户的预约时间、偏好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林深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记忆技术彻底失效了,这小周就是活生生的人肉记事本。
但今天她的表情有点不对。
“林医生,”她压低声音,往候诊区瞟了一眼,“有位客人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我说您九点才开始接诊,她说不急,可以等。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什么人?”
“她说她叫苏眠,是——”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警察。”
林深心里一动。
他往候诊区看去。苏眠还是昨天那身打扮,灰色风衣,头发扎起来,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沙发边缘,腰背挺直,双腿并拢,膝盖朝向诊室的方向。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周围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请她进来。”
苏眠站起身,向诊室走来。经过小周身边时,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小周愣了一下,连忙回了个“不客气”。
诊室的门关上。
苏眠今天的状态和昨天不太一样。她没急着说话,先在诊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记忆图谱扫描仪,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看了看那块“不修假忆”的木牌。最后她在客户坐的那把记忆读取椅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椅背的皮革。
“每天都有人躺在这上面,让别人看自己的记忆?”她问。
“差不多。”林深说,“平均一天十几个。”
苏眠点点头,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存储器,放在桌上。
就是昨天那个证物袋里的芯片。今天它没在证物袋里,就这么光秃秃地放在桌上,表面的划痕和那小块污渍清晰可见。
“昨晚我想了一夜。”她说,“这个东西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林深看了看那枚芯片。
“为什么?”
“因为技术科解不出来。”苏眠说,“他们说这是垃圾数据,但我见过真正的垃圾数据。去年处理过一个案子,嫌疑人的手机掉进水里,捞上来之后数据全乱码了,那才是真正的垃圾数据。但这个不是。”
她顿了顿。
“这是有人故意把它弄乱的。就好像……不想让人看到里面的内容。但又没有彻底毁掉它,而是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去发现。”
林深拿起芯片,对着光仔细端详。阳光下,那层淡淡的蓝色光泽又显现出来,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苏眠说,“周婉失踪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她那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林深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隐约传来。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
“她问过我,能不能帮她找回一段被删掉的记忆。”
苏眠的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呢?”
“我说不能。”林深说,“记忆删除不可逆,这是技术的基本原理。但我帮她做了扫描,发现她的近期记忆区域有一段异常的编码。那不是自然记忆,也不是标准的记忆织补程序生成的。它被一种陌生的格式包裹着,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苏眠盯着他。
“什么格式?”
“不知道。”林深说,“我从没见过那种加密协议。想强行解码,系统直接弹出警告,说可能导致记忆损伤。”
苏眠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望着窗外的街道。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混着远处工地施工的噪音,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你能解码吗?”她问。
“不知道。”林深说,“需要试试。”
“那就试试。”苏眠转过身,“需要多久?”
林深看了看芯片。
“如果运气好,一天。如果运气不好,永远都解不开。这种未知格式的加密,就像遇到一扇没见过的锁——你可能一下子就找到开锁的方法,也可能试一辈子都打不开。”
苏眠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
“林医生,”她回过头,“你昨天问我,为什么问有没有其他失踪的客户。我现在告诉你——”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
“因为周婉不是第一个。最近两个月,全市失踪了四个人,都是你的客户。这件事被压下来了,具体是谁压的、为什么压,我不知道。但我压不住自己的直觉。”
她顿了顿。
“这四个人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你。”
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芯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四个人。
都是他的客户。
都是在他这里做过记忆维护之后失踪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墙上那面客户档案墙。
那面墙上整整齐齐地贴着他从业以来所有客户的资料,按时间排序,一张接一张,从六年前刚开业时的第一批客户,一直排到上周新来的几个。每张卡片上都有照片、姓名、年龄、第一次来诊所的时间。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扫,最后停在最近几个月的那一排。
四个名字跳进眼睛。
【周婉】,34岁,失踪于9月18日。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安静,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李铭】,41岁,失踪于8月23日。
照片上的他表情有些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标准的证件照姿势,头微微偏向一侧,目光直视镜头。
【王雅茹】,29岁,失踪于7月30日。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她第一次来诊所时拍的,她说这张拍得好,要留着用。
【赵国庆】,52岁,失踪于7月2日。
照片上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邻居大叔。他每次来都和他讨论哲学问题,从柏拉图聊到尼采,从记忆的本质聊到存在的意义。
林深盯着那四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李铭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每次来都穿同一件旧夹克。那件夹克的肘部已经磨得发白,但他从不换。他来做记忆维护的理由是“想忘掉一些工作上的烦心事”,但从不多说具体是什么事。
王雅茹是个焦虑的年轻女孩,总是反复确认自己的记忆有没有被删错。她每隔两周就来一次,每次都要林深把她的记忆图谱从头到尾解释一遍,确认每一个光点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林医生,您再帮我看看,那段还在不在?”
赵国庆是个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和林深讨论哲学问题。他来做记忆维护的理由是“想删掉老伴去世那几年的痛苦”,但他从不删。每次来都只是让都只是让林深帮他强化一些和老和老伴有关的记忆——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吵架、最后一次说话。
他们有什么共同有什么共同点?
林深坐林深坐回椅子上,调回椅子上出他们的,调出他们的电子档案。
治疗记录、操作日志、每一次的记忆图谱的记忆扫描结果——所有数据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亮度值在正常范围内,情绪值在正常范围内,情绪编码系数在正常范围内,记忆巩固范围内,程度在正常记忆巩固程度范围内。一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他直到他翻到赵国庆的术前备份记录。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备份,在系统里躺了很久,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它的存在。点开之后开之后,他看到,他看到了一行备。那是他自己写的当时只是随手记随手记下,现在再看——
【客户自述近期记忆异常,怀疑记忆异常,怀疑被篡被篡改。建议深入扫描,客户拒绝,称“已经,有人帮我处理了”。】**
林深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迅速调出另外。
他迅速调出另外三个人的三个人的档案,逐条逐条搜索“备注”栏。
李栏。
李铭的档案里,三个月前有一条记录:
记录:
【客户自述近期出现记忆断层,记不清某些日期的期的具体细节。建议暂停记忆维护,观察一段时间。客户未回复。】**
王雅茹的档案里,两个半月前:
**【客户来电咨询记忆恢复的可能性恢复的可能性,称“有些东西好像不见了”。已告知记忆已告知记忆删除不可删除不可逆。】
周婉的档案里,就是三天前:
三天前:
【客户自述上周四记忆缺失,被删除。删除。扫描发现近期记忆被未知格式覆盖未知格式覆盖。】**
四个人,在失踪四个人,在失踪之前都之前都出现过同样的症状——记忆缺失,怀疑记忆缺失,怀疑自己被篡
林深靠在椅背上,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