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凡人的葬礼

米那斯提力斯的白石城墙浸在铅灰色的天光里。

莱戈拉斯站在白树庭院东侧的精灵使节行列中，一身墨绿长袍与周围银蓝的瑟兰迪尔使者服饰格格不入。他本应站在西侧——与刚铎贵族、罗翰骑兵、河谷镇代表在一起，但礼仪官坚持将他作为幽暗密林王国的代表，位置应当立于本族之中。

“这是规矩，殿下。”白发苍苍的礼仪官对他说。

莱戈拉斯想起到两百年来，他目睹阿拉贡用智慧与勇气打破无数规矩，建立新的秩序。而现在，国王长眠于灵柩之下，旧的规矩便如冬日的藤蔓，悄然爬回石缝。

葬礼的颂诗响起。刚铎的诗人用昆雅语吟唱伊露维塔的赠礼，洛汗的歌者以古英语颂扬英勇的归宿。莱戈拉斯的目光穿过庭院中央覆盖黑绒的棺椁，落在西侧队列前排那个年轻的身影上——埃尔达瑞安，阿拉贡的儿子，如今的新王。

风从安都因河谷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莱戈拉斯闻到这气息中混合了另一种味道：新翻的土壤，以及深埋在刚铎王家墓穴中的古老尘埃。这味道让他想起阿拉贡加冕那天，白城四处盛开的瑁珑花，那时空气里是蜂蜜与阳光。

号角声撕裂了天空。

七名身着银甲的王家卫兵抬起灵柩，缓缓走向陵墓入口。埃尔达瑞安跟在灵柩后三步之距，头戴那顶刚铎王冠——

它曾经是阿拉贡的一部分，如同他眉宇间那道坚毅线条的自然延伸。王冠的银翼曾随着阿拉贡转头的动作折射日光，在他听取臣民陈情时微微前倾，在他深夜批阅公文时被随意摘下置于桌角。

而现在，莱戈拉斯看着它在年轻国王浓密的黑发上微微晃动。尺寸略大，每当埃尔达瑞安低头时，冠冕会稍稍前滑。

灵柩消失在墓穴的阴影中。人群开始缓慢移动，依次进入陵墓进行最后的告别。轮到精灵使节，莱戈拉斯抬脚迈向陵墓，陵墓内部烛火通明，阿拉贡的棺椁停放在石台上，周围堆满白花。阿尔温站在棺椁旁，向莱戈拉斯微微颔首——她曾经是永生者，如今将留在这里，陪伴丈夫直到自己生命终极的到来。

莱戈拉斯在棺椁前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棺椁上方的空气中，仿佛要触碰什么。

陵墓外传来钟声，宣告告别仪式结束。莱戈拉斯最后看了一眼棺椁，转身走向出口。穿过墓门的瞬间，他感到与生俱来的永恒忽然变得滞重无比——有一段最鲜亮的时光，随着身后的石门轰然闭合，永远地沉入了记忆的深谷。

庭院里，金雳正站在喷泉旁等待。矮人的胡子编成了庄重的样式，眼中没有往日的戏谑。“绿叶，”他粗声说，用上了只有两人独处时才用的旧称，“去喝一杯吧。我带了矮人烈酒，够把一头食人妖放倒。”

莱戈拉斯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越过金雳的肩膀，看向正在接受贵族致意的埃尔达瑞安。年轻国王正努力挺直肩膀，模仿父亲接受臣民忠诚的姿态。

“不了，我的朋友。”莱戈拉斯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我的时间到了。”

“时间？”金雳奇怪道，“你有的是时间，多得让人恼火。”

莱戈拉斯没有解释。他望向西边天空，乌云正在散去，一道狭窄的缝隙中，透出遥远的、不属于中土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