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尚未染白米那斯提力斯东墙时,莱戈拉斯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种感觉来得突兀而清晰——仿佛一根长久紧绷的琴弦,在某个无人听闻的音高上悄然断裂。没有疼痛,只剩一种空荡荡的回响在胸腔里震颤。
他躺在精灵使馆客房中,望着天花板上随晨风轻摇的瑁珑叶影,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城的走廊在黎明前泛着青灰色的光,莱戈拉斯推开了国王寝宫沉重的橡木门。
寝宫内,安都米尔王朝最后的君主平静地躺在羽绒床榻上。阿拉贡·埃莱萨·泰尔康塔,刚铎与阿尔诺的重联之王,在二百一十年的人生之后,于睡眠中归还了伊露维塔赐予人类的礼物。
莱戈拉斯在门槛处停顿了一息。
然后他走向床边,步伐缓慢得近乎仪式。晨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远山,从东面高窗斜射而入,穿透寝宫内缭绕的淡淡熏香。
光影开始歌唱哀歌。
那道初升的阳光首先照亮了莱戈拉斯垂落肩头的金发——那些发丝在昏暗室内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光线穿过这层金色的帘幕,被筛成万千细碎的光斑,洒在阿拉贡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上,洒在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上。
随着他微微俯身的动作,莱戈拉斯看见那些光点在他挚友的脸上静静流淌。
它们掠过那道熟悉的额纹——莱戈拉斯记得,这皱纹在帕兰诺平原战役的黑暗之中悄然出现;它们滑过高挺的鼻梁——这鼻梁曾多次在战斗中被击伤又愈合;它们最终停驻在紧闭的眼睑上——这双眼睛最后一次睁开,是在昨日傍晚,还映着晚霞与精灵的身影。
在光斑的流动中,莱戈拉斯看见了时间的画卷。
某一瞬,光点勾勒出的轮廓分明是那个在瑞文戴尔会议上沉默寡言的游侠,下颌紧绷,眼中藏着整个王国的重量;下一瞬,光线偏移,又映出加冕典礼上那位英武君王,头戴星冠,接受万民欢呼的模样;光继续走,于是又变成了垂暮老者安详的睡颜,所有峥嵘都沉淀为最终的平静。
而所有这些面容,此刻都重叠在这一张静止的脸上。阳光穿过精灵永恒的金发,将这二百年的光阴浓缩成一场无声的、流动的告别仪式。
他伸出手,握住了床边那只冰冷的手,他抚过那些老茧——长期握剑留下的、批阅文书留下的、甚至晚年因关节疼痛而拄杖留下的。每一处粗粝都是一段故事的铭文,一部他亲眼见证的史诗。而如今,这些史诗已经写到了终章。
寝宫外的阳台,一群白喉林莺每日清晨准时鸣唱。
曾经阿拉贡说,这让他想起伊希利恩的森林。而就在莱戈拉斯掌心温度与逝者体温彻底同化的那一刹那,鸟鸣戛然而止。
紧接着,晨风也凝固了。原本轻轻拂动纱帘的微风停滞在半空,帘幕垂落成静止的瀑布。连窗外逐渐明亮的日光都似乎放缓了流淌的速度,光线中浮动的尘埃悬停不动,宛如被镶嵌在琥珀中的瞬间。
整座白城陷入一种深沉的、活着的寂静。
莱戈拉斯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悲痛——如此巨大而纯粹,从他永恒的核心中满溢而出,牵动了与他共鸣的自然万物。
阳光终于移开了。光斑从阿拉贡脸上褪去,就像潮水退离沙滩,留下平静的轮廓。
寝宫门被轻声推开,御医和侍从们悄声涌入,随后是眼眶通红的埃尔达瑞安,接着是收到消息赶来的重臣们。低声的啜泣、压抑的叹息、匆忙的脚步声——人类世界的悲伤与事务重新填满了空间。
莱戈拉斯缓缓松开手,将阿拉贡的手轻轻放回绒被上,微微调整了姿态。他直起身,窗外的鸟儿重新开始鸣叫,风也再度流动,阳光正常行进。
世界继续运转。
只是从此往后,在莱戈拉斯永恒的时间长河里,汇入了一股不属于精灵的、无声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