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的夏季从未如此温和。瑁珑树的花期已近尾声，淡金色的细碎花瓣被晚风卷起，在米那斯提力斯第七层的空中花园里盘旋，仿佛不愿落地的星尘。阿拉贡坐在石椅上，他的白发在暮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像极了北方冬日覆雪的松枝。

莱戈拉斯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花瓣停驻在阿拉贡肩头。

“金雳上个月捎来了信。”阿拉贡先开口，声音比年轻时低沉了许多，却依然清晰如山谷回音，“他说凯勒都尔姆的晶石在春日会折射出双虹。他邀请你去看。”

“我知道。”莱戈拉斯轻声说。他其实早已收到矮人那封措辞粗粝却字迹工整的信，信末尾还笨拙地补了一句：“老精灵，别让他看见你难过。”

阿拉贡笑了，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石椅扶手上被岁月磨平的棱角，“但我猜，他想说的是——有些美景，值得远行去看。”

这句话在暮色中悬停，像在说维林诺的海岸——那条所有精灵终将踏上的西行之路。莱戈拉斯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一只晚归的燕子掠过花园西墙，翅膀剪开最后一缕橙红霞光。

“刚铎的史官开始整理第四纪元的年鉴了。”阿拉贡伸手从身旁小几上拿起一卷羊皮纸，动作很慢，“他们问我，该如何记述魔戒之战后的同盟时代。”

他展开羊皮纸，上面是工整的腾格瓦字母。莱戈拉斯看见自己的辛达语名字被写在阿拉贡的人类名字旁边，中间用一个简单的连字符相接——就像许多官方文书那样，记录着精灵王子与人类国王的友谊。

“我说，就写真实发生的事。”阿拉贡的声音低了下去，“写我们一起重建的桥梁，写被重新命名的森林，写那些在边境共同签署的条约。”他抬起眼睛，那双曾被莱戈拉斯形容为“灰色风暴”的眼眸如今沉淀成平静的湖，“至于没有写进去的部分……相信读到的人，在沉默中自会懂得。”

羊皮纸在风中轻微翻动。莱戈拉斯想起在伊西利恩营地的篝火旁分享的水囊，狩猎后他为阿拉贡包扎手臂伤口时，人类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精灵冰凉的指尖。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阿拉贡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布袋，动作迟缓却郑重。布袋是深绿色的，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常被抚摸。

莱戈拉斯接过。布袋很轻，轻得像一片真正的瑁珑叶。他解开细绳，倒出来的是一枚书签。

确切地说，是一截薄如蝉翼的瑁珑木片，被仔细打磨抛光，呈现出蜂蜜般的琥珀色泽。木片顶端钻有小孔，穿过一根用精灵编织法打结的银丝线。而木片本身——

莱戈拉斯的呼吸凝滞了。

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是西部语，工整清晰：“愿此枝为证，刚铎永存。”那是他当年赠予嫩枝时说的话。另一行是辛达语，字迹更纤细，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用的是只有幽暗密林精灵才懂得的古体变音字符：

“我会在这里，像春天从不离去。”

木片边缘，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幅微型画：一个人类与一个精灵并肩站在白城最高处，背景是卡拉斯加拉松，金色森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柔光。莱戈拉斯曾在几十年前的某次深夜描述过那个令人神往的地方，那是阿拉贡从未亲眼见过的洛丝罗瑞恩的春日。

莱戈拉斯抬起眼睛。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阿拉贡老去的面容：松弛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嘴角因为常年微笑而形成的纹路。

“埃斯泰尔。”他用回了那个古老的名字。

阿拉贡笑了，那笑容忽然有了几分年轻时游侠的影子：“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晚风转凉。阿拉贡撑着石椅扶手想要站起，第一次竟没能成功。莱戈拉斯终于伸出手，稳稳托住他的肘部。阿拉贡借力站直，他转过身，面向莱戈拉斯，然后——出乎意料地——展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类拥抱姿势，简单、直接。莱戈拉斯僵住了。精灵曾经没有过这样的拥抱，除非是至亲或即将永别的伴侣。他们会并肩而立，用手指轻触手腕，额头相抵交换呼吸。

阿拉贡的手臂环了过来，坚定地抱住了他。莱戈拉斯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药草、旧羊皮纸、白树花香，以及人类生命燃烧到最后阶段那种特有的、类似于古老木材在壁炉中缓慢炭化的气息。

“莱戈拉斯，”阿拉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流拂动精灵的金发，“渡海的那天，看着前方。”

莱戈拉斯闭上眼睛。他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那是精灵极少体验的、属于人类的剧烈情感。他慢慢抬起手臂，将双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阿拉贡的手肘下方——这是木精灵对将远行者的祝福手势。

阿拉贡似乎明白了。他松开怀抱，后退半步，双手覆在莱戈拉斯的手掌上。人类的皱纹包裹着精灵的光滑，暮年的温度覆盖着永恒的微凉。

“去吧。”阿拉贡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去替我看看海的那边，是不是真的有永恒的白昼。”

莱戈拉斯轻轻点头。

阿拉贡转过身，步履迟缓却依旧沉稳地朝花园拱门走去。行至门边，他驻足良久，终究没有回望，只是抬起手，向身后那个老友，轻轻挥了挥。

莱戈拉斯站在原地，看着人类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书签，发现辛达语铭文在完全降临的夜色中，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春天新叶般的绿光。

风忽然转了方向，从东方吹来，带来远方安都因河的水汽。莱戈拉斯抬起头，看见第一颗星辰在深蓝天幕上亮起——那是埃雅仁迪尔，那艘承载着所有希望与告别的船。

他轻轻将书签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精灵的心脏正以缓慢而恒久的节奏跳动，一下，一下，像是为一段即将落幕的时光，敲响最后的余音。

第6章告别与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