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剑风划破午后的阳光,发出类似飞鸟振翅的声响。莱戈拉斯站在白城第七层平台的拱廊下,看着年轻的埃尔达瑞安练习剑术——这是阿拉贡坚持要让儿子掌握的技艺,尽管这孩子更偏爱历史和星图。
十七岁的人类少年已经有了父亲挺拔的轮廓,尤其是握剑时微微前倾的肩膀,那种将全身重量交付给剑尖的架势,是游侠时代留下的印记。莱戈拉斯闭上眼,就能听见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同样的风声,在瑞文戴尔的训练场,在洛丝罗瑞恩的边界,在通往莫瑞亚的小径上。那时阿拉贡的剑更沉,动作里带着荒野赋予的粗粝。
“手腕再压低三寸。”
莱戈拉斯不知道自己何时开了口。
埃尔达瑞安收势转身,脸上还挂着汗珠:“莱戈拉斯!”
精灵走下台阶,阳光从柱廊间隙流淌下来,在他金发上碎成无数光点。
“父亲说您的剑术来自第一纪元。”埃尔达瑞安的眼睛发亮,那是年轻人对传奇的纯粹向往,“您见过诺多族的精灵使剑吗?”
“我见过更古老的。”莱戈拉斯接过少年递来的练习剑。剑柄还带着人类的体温,这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轻盈得像抖落花瓣,“但最优雅的剑术不在招式,而在时机。你父亲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他示意少年进攻,以演示给少年看,埃尔达瑞安刺来的剑带着莽撞的朝气,莱戈拉斯侧身避开时,看见少年扭转手腕试图变招——那种腰身先于手臂发力的习惯,皱眉时额间浮现的浅纹——
剑锋停在了莱戈拉斯咽喉前三寸。
时间坍缩成一个点。
——三十年前在多古尔都边境,游侠用同样的假动作骗过半兽人首领,转身时朝树上的精灵投来狡黠一瞥。
“您分心了。”
少年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莱戈拉斯眨了下眼,站在眼前的是埃尔达瑞安,眼里没有阿拉贡那种被岁月沉淀过的阴影。
“是你进步太快。”他将剑递还,手指掠过剑柄上缠绕的皮革。
他们一同走向饮水池。途中经过东侧回廊,莱戈拉斯习惯性地将手搭在栏杆上。大理石材质的触感让他停顿了。
五十年前,这处栏杆边缘锋利如新琢。如今石面已被无数手掌、手肘、倚靠的身躯磨出柔和的凹陷,石纹在常被触碰的位置泛起温润的光泽,像被流水经年抚摸的卵石。莱戈拉斯凝视着那道弧形的凹陷,想象着:有多少侍卫曾在此驻足远眺?多少朝臣在此低声商议?多少代孩童趴在这里看城下的集市?
这是人类用身体在石头上刻下时间的刻度。
“您在看什么?”埃尔达瑞安凑过来。
“在看…这座城市如何长成现在的模样。”
“父亲说白城像棵大树。”少年学着精灵的姿势倚上栏杆,他的个头已经需要微微弯腰,“每年都在生长新的部分。上周工匠们开始修缮第五层的引水渠,用的是洛汗运来的石材,和原本的纹理都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莱戈拉斯轻声说,“每道新疤都是活着的证明。”
他们沉默了片刻。这里是高处,可以望见安都因河的银带,更远处则是佩兰诺平原绵延的绿意。埃尔达瑞安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看向精灵的面容。
“莱戈拉斯,”他问,“您为什么不会老?”
空气停滞,风声、远处卫兵换岗的脚步声、厨房飘来的烘烤香气——所有声音退成模糊的背景。莱戈拉斯看着少年,看见那双灰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永恒,静止,在这片盎然生机中,显得如此突兀。
问题本身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某扇他一直小心回避的门。门后是奔涌的时间之河,阿拉贡正站在对岸,白发如霜,身形在流水冲刷下日渐透明。
“精灵…拥有不同的时间。”最后他只能这样说,“我们的沙漏流得更慢。”
莱戈拉斯低下头,正对上埃尔达瑞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仿佛能映出森林最深处的秘密。片刻的沉默后,孩子歪着头,用那稚嫩的嗓音打破了宁静:“父亲说,您的记忆像层层叠叠的树叶,最新鲜的永远盖在最上面……那您会忘记吗?忘记很久以前的事?”
莱戈拉斯望向西边天空,那里聚起镶着金边的云朵。
“有些事,”他说,“精灵忘不掉。它已经成了我们看世界的眼睛。”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时钟塔传来整点报时,埃尔达瑞安哎呀一声:“我得去找导师学历史了!今天要考努门诺尔诸王的谱系…”
他跑开几步,又回头挥手。阳光下,那截过于宽大的袖口随风翻飞——衣服还没赶上身体成长的速度。莱戈拉斯抬起手回应,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拱门之后。
廊下重归寂静。
精灵的手缓缓落回身侧。他再次触摸那道光滑的石栏凹陷,这一次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时间失去视觉的锚点,这五十年来,每一声阿拉贡渐沉的脚步,每一次呼吸间多出的停顿,像水滴持续敲打同一处岩石,而他站在干涸的河床上,看着水位一寸寸下降。
不远处传来阿尔温的歌声。暮星夫人在塔楼花园里吟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歌声乘着风飘来,歌词是关于星辰如何守护沉睡的幼芽。
“时间…”莱戈拉斯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低语,声音消散在穿廊风中,“你走得真快。”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阳光从栏杆的这端移到那端,等待自己的影子逐渐拉长,与石头上那道人类留下的凹陷渐渐重合。仿佛这样,自己也能在这五十年里,被时间温柔地磨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