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最后的狩猎

天未破晓，莱戈拉斯便已起身。森林的歌声在晨雾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露水滴落的清响。他循着那缕微弱的银蓝光尘，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后找到了那两个失踪的守夜人——他们睡得正香，怀里紧紧抱着几颗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幽光的奇异浆果，脸上带着孩童般满足的笑意。

阿拉贡走过去，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人的肩膀：“醒醒，小伙子。”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返回村庄的土路上时，那两个失而复得的年轻人正骑着马走在前面，兴奋地谈论着昨夜“森林仙子的盛宴”。阿拉贡与莱戈拉斯落后几步，默然并肩而行。

“看来不是劫难，”阿拉贡看着前方，嘴角微扬，“只是一场迷路的邀约。”

“看来正如我所感知的，没有恶意。”莱戈拉斯望向远处白城的轮廓，“只是孤独的回响。”

“幸好这回响，没把我的税务官也召走。”阿拉贡半开玩笑地说，但随即收起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但这种平静很脆弱，第四纪元的黎明，需要修补的东西太多。”

莱戈拉斯转头看他，晨光勾勒出人类国王坚毅的侧脸。

“只要白城需要，我便在。”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马蹄声中。

他们不再言语，任由坐骑载着他们迎向那座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的城市。法尔诺斯特的插曲就此翻篇，如同安都因河上飘过的一片落叶，而属于刚铎与中土世界的漫长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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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鲁阿丹森林的暮春，空气中弥漫着新叶与湿土的气息。距离上次与阿拉贡一同踏入这片森林，已经过去六十七年——莱戈拉斯精准地记得，因为那年白城的瑁珑树第一次开花。

“我怀念这个气味，你怎么想着跟我一起来狩猎？”阿拉贡勒住缰绳，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半拍。他翻身下马时，左手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后腰。

精灵从橡树枝头跃下，鹿皮靴落在铺满苔藓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落地时微微屈膝，金发在透过叶隙的光斑中扬起又落下，像某种永恒的舞蹈。

“你的马也老了。”莱戈拉斯轻抚阿拉贡坐骑的鬃毛，没有回答之前那个问题。那匹灰马曾随他们踏遍刚铎边境，如今眼睛已蒙上薄雾。

阿拉贡也没有在意，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我们都老了，除了你。”他解开鞍袋，取弓的动作依然熟练。

森林接纳了他们，如同接纳所有归来的生灵。莱戈拉斯在前引路，脚步轻盈如掠过地面的光。他能听见百里内每一片落叶的轨迹，能嗅到风中隐藏的每一种气息——野兔在灌木中颤抖，狐狸在洞穴浅眠，还有更深处，鹿群踏过溪流的涟漪。

“东南方向，”莱戈拉斯停在一条小溪边，声音压得极低，“三头成年牡鹿，正在饮水。”

阿拉贡眯起眼睛望向那个方向。年轻时他也能听见，现在只能相信精灵的判断。“你带路。”

莱戈拉斯如影子般穿梭林间，当他示意可以推进时，阿拉贡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又指了指稍远一处更平坦的岩石。

莱戈拉斯点头，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

他们等待了一个小时。森林的光影从倾斜变为垂直，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浓密树冠。终于，鹿群进入了射程。

莱戈拉斯看向阿拉贡。国王举起弓，动作依然庄严，但瞄准的时间比记忆中长了一些。精灵几乎能听见他关节的细微响动，能看见他屏息时胸膛起伏的费力。

就在阿拉贡松弦的同一瞬，莱戈拉斯也射出了箭。

两支箭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像两只并肩飞行的鸟。

鹿甚至没有哀鸣，便跪倒在地。

他们走近时，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出树冠缝隙的天空。阿拉贡单膝跪下，将手放在鹿的额头上，低声念诵努门诺尔人古老的感谢词，然后检查两支箭的落点。“还是射穿了同一处。记得在洛丝罗瑞恩时，哈尔迪尔说精灵与人类不可能有这样的默契。”

“他错了。”莱戈拉斯说。

“是的。”阿拉贡拔出两支箭。属于他的那支箭杆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弓力不足，箭在飞行中轻微震颤造成的。他将两支箭并排放在掌心。

暮色降临，森林在这一刻异常安静，连溪流都仿佛放缓了速度，溪边升起篝火，飘来烤肉的香气。

“阿拉贡。”莱戈拉斯突然说。

“嗯？”

精灵停顿了很久，久到阿拉贡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但最终，莱戈拉斯轻声问道：“疼吗？”

阿拉贡看向他，火光在眼中跃动。“有时候。”他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累。”他撕下一小块肉，慢慢咀嚼，“你知道吗，莱戈拉斯，人类最幸运的就是知道自己何时可以休息。”

鹿的头颅被安放在溪边，面向西方。按照阿拉贡家乡的习俗，这是让灵魂跟随落日返回彼岸。莱戈拉斯看着那对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想起许多年前在罗斯洛立安，阿拉贡曾对他说：死亡是伊露维塔赐予人类的礼物。

回程路上，阿拉贡骑得很慢。莱戈拉斯没有上马，而是走在他身侧。森林渐暗，萤火虫开始浮现，像地面上升起的星星。

“下次来，可能就不能骑马了。”阿拉贡忽然说。

莱戈拉斯抬头看他。国王目视前方，侧脸在暮色中如石刻的浮雕。

“那就走。”精灵说，“我陪你走。”

阿拉贡笑了，“好。”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猎鹿早已演变成一种仪式，而所有仪式，终究都有落幕之时。

当白城的灯光终于在前方出现，阿拉贡勒住马，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森林。莱戈拉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他们刚走出的路。

“很美，不是吗？”阿拉贡说。

“是的。”他回答，“一直很美。”

他们继续前行，白城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那只共同射中的鹿，躺在森林深处，终将成为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