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戈拉斯坠入梦境。
那是一场白城的婚礼,恍若置身于一个永不落幕的春天。
瑁珑花瓣从第一城墙一直铺展至王座大厅,每一片都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银绿的光泽。刚铎的贵族、北方的游侠、洛汗的骑士、各族的使节——整个中土复苏的缩影都汇聚于此,见证阿拉贡·埃莱萨与阿尔温·暮星的结合。乐声如清泉流淌在白色廊柱间,空气中混合着伊希利恩新酿的葡萄酒香与刚铎海岸吹来的咸风。
莱戈拉斯站在精灵使团的边缘,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被祝福包围的身影上。
阿拉贡正微笑着接受洛希尔人的祝酒。人类国王的礼服是深灰与银白相间,肩披缀有埃兰迪尔星辰的斗篷。岁月尚未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痕迹,但王冠的重量已经改变了他的姿态——曾经属于游侠的松弛与警惕,如今已被一种沉稳的庄严取代。
莱戈拉斯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转过头,与阿尔温的视线相遇。新娘站在花门下,暮星的光辉似乎内敛于她眼中。阿尔温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如林间月光,随即移开视线,将手伸向走来的阿拉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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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礼环节在日落前进行。
各族呈上珍宝:矮人的镶宝石盔甲、霍比特人编织的繁花毯子、刚铎匠人复活的古代星盘。
莱戈拉斯等到最后才上前,他从腰侧解下一个细长的皮鞘,阿拉贡接过时挑了挑眉——那表情让莱戈拉斯一时恍惚。
“一把匕首?”阿拉贡抽出它。刀刃在暮光中泛着淡蓝的寒光,显然是精灵工艺。
“密林的钢铁,”莱戈拉斯的声音平静,“握柄是罗瑞恩的瑁珑木。”
阿拉贡轻轻翻转匕首,目光落在握柄底部。那里刻着极细微的纹样:一片瑁珑叶托着一颗七芒星。他心中了然,瑁珑代表着刚铎的王权与复兴,星辰则是埃兰迪尔血脉的徽记。
“愿它守护你,”莱戈拉斯说,用词是精灵的祝福句式,“无论你在明亮厅堂,或黑暗森林。”
阿拉贡的指尖抚过刻痕。他抬起眼,那双灰眼睛直视着莱戈拉斯,“这份礼物承载着太多。”他用辛达语低声说。
“正如你的王冠。”莱戈拉斯用同样的语言回应。
没有更多言语。阿拉贡将匕首收回皮鞘,系在自己腰带的惯用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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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持续到星斗满天才散去。
莱戈拉斯避开仍在欢歌的厅堂,独自登上第七层的城墙。从这里可以望见整座白城——灯火如倒置的星河,乐声被夜风稀释成遥远的呢喃。更远处,安都因河在月光下如一条银色绶带,流向看不见的大海。
风带来伊希利恩森林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想起许多年前,在卡扎督姆的黑暗矿道里。那时远征队在墨瑞亚陷入绝境,食人妖的咆哮在石壁间回荡。阿拉贡的剑断了,背靠岩壁喘息,他说:“我们会活着出去,到时候教我你们精灵的箭术。”
他们确实活着出去了。
后来在罗瑞恩的黄昏中,阿拉贡确实向他请教过箭术与精灵的步伐。那些日子轻盈而过,却在不经意间堆积成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命名的感怀。直到此刻,站在宴会流光溢彩的喧嚣之中,他才终于看清:那是一种想要让某个瞬间凝固成永恒的徒劳渴望。
城墙下方传来脚步声,莱戈拉斯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会和矮人拼酒到天亮。”阿拉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脱去了沉重的礼服外袍,只着简单的衬衫与长裤。
“金雳已经喝倒三个洛汗骑兵了,”莱戈拉斯说,“我觉得应该给人类留些颜面。”
阿拉贡轻笑,手肘靠在垛墙上。两人并肩望着远方的黑暗。
“今天……”阿拉贡开口,又停顿,“谢谢你来了。”
“我答应过的。”莱戈拉斯说。他确实答应过,在魔戒毁灭后的某个夜晚,当阿拉贡邀请他来婚宴时,他说“我会在场”。精灵从不轻易许诺。
阿拉贡转头看他。月光下,国王的轮廓柔和了些许。“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更早看见我成为国王的可能性。”
“我看见的是阿拉贡,”莱戈拉斯轻声说,“无论他叫埃莱萨,还是Strider。”
这句话悬在夜风中。
阿拉贡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东方的天际:“伊阿尼斯的星辰升起了。刚铎的守夜星。”
莱戈拉斯顺着他的手势望去。那颗孤星刚刚跃出地平线,清冷的光穿透渐浓的夜色。
“在北方,我们称之为‘吉尔-埃斯特尔的泪珠’。”莱戈拉斯说,“传说它是一位精灵将领为逝去的人类挚友流下的第一滴泪所化。”
阿拉贡沉默片刻。“很美的故事。”他最终说,“也很悲伤。”
“所有美好的故事都带有悲伤,因为时间会带走一切。”莱戈拉斯说出口。
“那就记住今天吧,”阿拉贡说,“记住白城的欢笑,记住……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的完整。”
莱戈拉斯点头。他不会忘记的,以精灵的方式,这一刻将镌刻成永不褪色的画面:风中的瑁珑香,阿拉贡眼中的星光,以及自己心中那片广阔而寂静的荒原。
下方传来阿尔温呼唤阿拉贡的声音。
“我该回去了。”阿拉贡说。他转身前,最后看了莱戈拉斯一眼。
“去吧,”莱戈拉斯说,“你的王后在等你。”
阿拉贡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城墙下的乐声吞没。
莱戈拉斯独自留在星光下。他取出怀中那把与赠礼成对的匕首——同样的密林钢铁,同样的瑁珑木握柄,只是底部刻着的是刚铎的白树与七星冠。这原是另一份备下的礼物,然而当目光触及阿拉贡与阿尔温交握的双手时,他终究没有取出。
风势渐强,吹动他的金发与衣袍。极远处的东方,魔多的阴影之地依然寸草不生,但已有星光落在那些焦土上。
“愿你的统治长长久久,”莱戈拉斯对风中低语,用最古老的辛达语祝福句式,“愿你的道路明亮,愿你在终有一日抵达的彼岸,依然记得绿叶与星光。”
莱戈拉斯转身,走入城墙另一侧的阴影中。月光追随着他,在他离去的路径上铺出一条银白的轨迹。
城墙下方,那扇亮着烛光的窗内,阿拉贡短暂地望向窗外,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垛墙。他听不见精灵的低语声了。
阿尔温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他会没事的。”阿尔温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阿拉贡,还是在陈述一个她以暮星之智看见的未来。
阿拉贡点头,吹熄了烛火。黑暗降临,唯有伊阿尼斯的星辰在窗外恒久闪烁,像一滴凝固在时间之幕上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