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铎东部的边境在第四纪元第二年春天仍不太平。消息传到米那斯提力斯时,阿拉贡正在批阅关于安都因河渡口税制的卷轴。他放下羽毛笔,对侍立在侧的莱戈拉斯说:“法尔诺斯特的农庄,一个月内失踪了三只羊和两个守夜人——不是兽人,现场没有爪痕。”
“也不是狼。”莱戈拉斯从窗边转身,他已在风中捕捉到远方情报的余音,“村民说听见了歌声。”
他们决定再度出发,阿拉贡脱下王袍,换上磨损的皮甲;莱戈拉斯的长弓“拉洛斯”轻搭肩头。出城十里后,阿拉贡勒马回头,望着白城在晨光中的轮廓,忽然笑了:“感觉回到了埃斯泰尔的岁月。”
“风中的气息与当年无异。”莱戈拉斯也微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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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尔诺斯特农庄坐落在白色山脉的余脉之间。他们抵达时正值黄昏,炊烟从石屋烟囱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这是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气息,稠密、短暂而充满生机。
村长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农,见到阿拉贡时只是粗粗行礼,显然未认出国王。阿拉贡自称是“白城派来的游侠埃斯泰尔”。莱戈拉斯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已扫过整个村庄:东侧谷仓的木料有新近修补的痕迹,西边菜园的篱笆倒了一片,更远处,森林的边缘有种不自然的寂静。
“第一次失踪是在月圆之夜。”村长带他们来到村庄边缘,那里立着两根简陋的木桩,上面系着褪色的布条,“小托姆,十六岁,那晚本该在这里守夜。早上只剩下一盏熄灭的油灯,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一些闪光的粉末。”
莱戈拉斯单膝跪地,手指在距离地面一寸处缓缓移动。他眼中,一层人类的肉眼看不见的极淡的银蓝色光尘在土壤上漂浮着——不是魔法,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不是奥克,也不是人类。”他用辛达语轻声说。
阿拉贡点头,转向村长:“带我们去最后一次失踪的地方。”
他们一起来到森林边缘的一处草坡,阿拉贡仔细勘察地面:草被压塌的痕迹,几个模糊的脚印,尺寸很小,像是孩童或矮人。扒开草丛,他捡起半片干枯的叶子——边缘有整齐的切割面。“匕首留下的,”他说,“持刀者很慌乱,削到叶子后就松手了。”
“他在逃跑。”莱戈拉斯已走到十步外的一棵山毛榉旁,将手掌贴上树干,闭上眼睛。风穿过叶片,通过树木的年轮传导,他听见森林的低语:恐惧的气味,急促的呼吸,还有……歌声——缥缈的、非人的旋律,带着诱惑与哀伤。
“他们是被召唤走的。”莱戈拉斯睁开眼,“这片土地记得古老的旋律。有什么东西醒了,在月光下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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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们在村外扎营,篝火噼啪作响,架上烤着村民赠送的面包和咸肉。森林在夜色中变成深黑的剪影,只有猫头鹰的叫声偶尔划破寂静。
阿拉贡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动作熟练如二十年前:“你怎么看?是那些‘远古遗民’吗?”
中土有许多未被记载的种族,在漫长岁月中退隐至深山野林。有些友善,有些危险,更多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歌声中没有恶意。”莱戈拉斯抱膝坐在火堆对面,火焰在他眼中跳跃成金色的光点,“只有……孤独,漫长的孤独。那歌声在寻找能听懂它的耳朵。”
“所以它带走了守夜人。”
“或许只是邀请。人类在恐惧中逃跑,反而迷失在森林里。”莱戈拉斯看向黑暗中,“我能找到他们。那旋律还在空气中振动,像蜘蛛网上的露珠。”
阿拉贡停下手中的动作,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感知我感知不到的。”他的声音几乎被柴火燃烧声掩盖,“在摩瑞亚矿坑时也是。我们都听见了鼓声,只有你说‘它们在深处醒来,已经睡了太久’。”
莱戈拉斯微微侧头。那段回忆突然变得清晰:矮人墓穴的阴冷,阿拉贡——那时他还是“神行客”——在巴林的墓室前念诵悼词。当鼓声从地心传来时,是人类先拔出了剑,而精灵先闭上了眼睛,倾听岩石的记忆。
“你当时说,”阿拉贡继续道,嘴角有一丝笑意,“‘这不是奥克的行军鼓,这是山脉的心跳变慢了。’”
“你回答:‘心跳变慢之后,就是停止。’”莱戈拉斯接上,他记得那一刻阿拉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让精灵王子得以窥见这个未来王位继承人的冰山一角。
篝火爆出一颗火星,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土上,瞬间熄灭。
“我们不一样。”阿拉贡陈述道,“你感知世界像感知自己的呼吸,我理解世界需要线索、逻辑、前人留下的痕迹。但是……”他顿了顿,“在摩瑞亚,当你告诉我那不是鼓声而是心跳时,通过你的眼睛,我理解了整座山脉的死亡。”
莱戈拉斯感到胸腔深处有什么轻轻震动,他说:“我也如此。你看见的人类——他们的恐惧、勇气、短暂生命里迸发的光辉……那是在永生的林谷里永远无法理解的。记得在罗斯洛立安吗?当凯兰崔尔夫人的镜中幻象出现在你眼前时,我突然理解了。”
阿拉贡沉默了。他转动着手中刚刚成形的木雕——现在能看出是一匹小马。“有时候我想,”他说,“也许伊露维塔让我们相遇,不只是为了对抗索伦。”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脸上深刻的阴影。在这广袤且充满未知低语的中土之夜,人类的孤独如同这火光一般短暂而微弱,而精灵的孤独则像亘古的森林一样绵长。阿拉贡忽然不想让这份静谧被寒夜吞噬,他抬手拍了拍莱戈拉斯的左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早点休息。”
那只温热粗糙的手掌落在肩上的瞬间,莱戈拉斯的肩部肌肉几乎不可察地绷紧——精灵在千百年的生命中已产生了对肢体接触的本能界限;但紧接着,看着这个在罗斯洛立安河岸将他从水底幻象中拉回现实的人,那紧绷转化为一种接纳的放松。
阿拉贡收回手,裹紧斗篷,在篝火旁躺下。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深沉均匀。
莱戈拉斯还在坐着,他望向森林,耳朵捕捉着风中残留的旋律碎片。
白城的责任会吞没阿拉贡的时间,人类的寿命会加速流逝。
但他更多的心思在感受肩上那个触碰留下的余温——人类的温度,短暂如篝火,却足以在精灵的记忆中烙下印记。
这已经够了。对于永恒者来说,一个瞬间若能铭刻成记忆,便已胜过百年虚度。
森林又传来一声鸣叫。这次莱戈拉斯听懂了:那是古老的、属于大地的语言,在说“月神银辉下的安都因河,仍记得着往昔荣光的挽歌”。
他低声用辛达语回应:“我也记得。”
然后他闭上眼睛,与人类国王一同沉入中土之夜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