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混合着铁锈、灰尘和陈年涂料剥落的气息。
通风管道内,萧寒如同蛰伏的毒蛇,一动不动。所有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下方传来的“滴答”声、玻璃器皿轻微的碰撞声、液体被吸入注射器的细微嘶声……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属于“医生”的、混合了消毒水与某种神经毒素特有甜腥的体味。
三年了。
无数个被血色噩梦惊醒的夜晚,无数次擦肩而过的线索,无数条在追索路上留下的、无人知晓的伤痕……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蛰伏、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凝聚成管道壁缝隙下那一瞥中,手腕上那道扭曲的旧疤。
冰冷,在四肢百骸蔓延。
炽热,在胸膛深处灼烧。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他体内冲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只有那双紧贴着锈蚀管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比刀锋更冷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行动。
下方是“医生”的地盘,一个武装到牙齿、处处布满致命陷阱的白色堡垒。冲动,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让仇敌再次逃脱,意味着辜负了那场雨夜中逝去的一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萧寒的身体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调整着角度,试图通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看到更多下方的景象。视野极其有限,只能看到房间的一角——那不锈钢器械台,几台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仪器轮廓,以及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稳定操作的手。
房间的布局、出入口的位置、监控探头的分布、警报系统的可能类型……他一无所知。盲目前行,如同踏入捕兽夹的野兽。
他缓缓地、控制着呼吸,从贴身的战术口袋里摸出另一个黄豆大小的装置——被动式声呐采集器。这不是麦克风,不会主动发射任何信号,而是通过极其灵敏的压电薄膜,捕捉空气中细微的声波震动,再通过复杂的算法还原成可识别的声音,有效范围极短,但隐蔽性极高。
他将采集器轻轻贴在管道裂缝边缘,调整好角度,让它能最大限度捕捉下方的声场。然后,他拿出接收终端——一个只有邮票大小、连接着骨传导耳机的超薄贴片,贴在耳后的皮肤上。
瞬间,下方房间的声音被放大、过滤、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首先是最明显的“滴答”声,规律而稳定,来自一台精密计时器或某种生命维持设备。
接着是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试管和烧杯被拿起放下的轻磕声。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不止一个。
至少有两个人在房间里。
除了“医生”,还有谁?
萧寒的心念电转。是助手?是保镖?还是……那个传递指令的“白鸽”?
他凝神细听。
“……杏仁核与海马体连接处的电生理信号趋于稳定,‘印记’芯片的初始融合率已经达到预期值的百分之七十二。‘货物’的原始记忆抑制效果良好,没有出现预期外的抵抗反应。”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明显电子处理痕迹的男声响起,语调平板,像是在汇报数据。
不是“医生”。是那个电子合成音!是之前在手术室里和“医生”对话的那个系统提示音?还是……某个使用了变声器的人?
萧寒记得“穿山甲”提过,疗养院的C区拥有高度智能化的辅助系统。
“很好。”另一个声音响起,平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知识分子的严谨腔调,但又隐隐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稳定剂’B-7型的神经递质调节参数,再上调百分之零点五。海马体的长期电位需要维持在临界阈值以下,确保‘封装’过程不会触发记忆回溯。”
是“医生”!埃里克·戴维森博士。伪装下的真正声音。
“参数调整确认。预计需要八分钟完成重新配比和微注射。”电子音回答。
“不急。‘货物’的生命体征是第一位。” “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满意,“‘蜂后’总是太着急。记忆的‘格式化’和‘重写’是精细的艺术,不是工厂流水线。告诉‘信鸽’,按照原定计划,七十二小时后交付。‘货物’的状态,我说了算。”
短暂的沉默。
“指令已记录。‘信鸽’询问,‘暗哨’报告外围有异常热源活动迹象,但未触发一级警报。是否需要提升警戒等级?” 电子音问。
“异常热源?位置?”
“东北方向,距离主体建筑约八百米,护林站旧址附近。热源特征不稳定,时隐时现,符合小型野生动物或……经过专业伪装的人类活动特征。”
萧寒心中一凛。护林站!他的出发点和观察点。虽然他已经做了充分的伪装和反侦察措施,但看来疗养院的监控系统比预想的还要灵敏,或者,“暗哨”使用了更先进的探测技术。
“医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我们的老朋友,比预想的还要心急。八百米……还在外围游荡,是在侦察,还是在犹豫?”
他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点……期待?
“启动外围动态扫描阵列,加密通讯频道。C区内部保持静默,所有非必要人员返回指定区域。告诉‘白鸽’,让她的人动起来,但不要打草惊蛇。” “医生”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另外,启动‘净化协议’预备程序。如果‘客人’真的不知死活闯进来……那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做客吧。”
“净化协议预备程序启动。警告:该程序将暂时封闭C区所有对外通道,并激活内部防卫系统,可能对‘货物’及部分精密仪器造成不可逆影响。请确认授权。”
“确认授权。” “医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相比一个完美的‘货物’,我更感兴趣的是一个‘标本’。‘阎王’的标本……一定会是件伟大的收藏品。”
标本。
这个词如同冰锥,刺入萧寒的耳膜。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但他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净化协议”……封闭通道,激活内部防卫系统。这意味着,一旦他被发现,或者触发警报,退路将瞬间被切断,整个C区会变成一个死亡陷阱。而“医生”显然已经有所警觉,甚至布下了诱饵和口袋。
不能硬闯。必须找到系统的弱点,或者……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器械台,试管,注射器……“稳定剂”B-7型?神经递质调节?
一个计划,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毒蛇信子,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比拇指盖还小的密封金属管。管内封存着一种高浓度的、无色无味的化学催化剂,代号“幽灵之吻”。它本身无毒,但一旦与某些特定的神经活性药物或生物碱接触,会在极短时间内引发剧烈的、不可控的分子链式反应,生成大量高热和刺激性气体,并可能导致精密电子仪器暂时性失灵。
这是他为潜入这类高度戒备的生物或化学实验室准备的“小玩意儿”之一。
“医生”正在调配的“稳定剂”,显然是针对大脑的复杂化学混合物。成分未知,但必然包含多种神经活性物质。
赌一把。
萧寒将“幽灵之吻”的金属管小心地夹在两指之间。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投放点,并且要确保催化剂能与“稳定剂”充分接触,同时不能引起下方两人的注意。
缝隙太小,直接投掷风险太大,且可能被察觉。
他的目光在管道内壁上搜寻。很快,他发现了目标——距离裂缝大约半米远,管道侧壁有一处因为锈蚀和冷凝水侵蚀而形成的小小凹陷,像个天然的小碗,碗底积了一小汪浑浊的冷凝水。
就是它。
萧寒屏住呼吸,将身体调整到最佳角度。手指稳定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轻轻一弹。
黄豆大小的金属管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那个积水的凹陷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金属管是特制的延时溶解外壳,遇水后会缓慢释放内部催化剂,时间大约为三到五分钟。释放出的催化剂气体会首先溶解在水里,然后随着水分的蒸发,弥漫到空气中。
下方的“医生”和电子音系统,对此一无所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
萧寒能听到“医生”偶尔走动的轻微脚步声,能听到仪器运转的嗡鸣,能听到液体被吸入注射器的声音。他的心跳平稳得可怕,如同蛰伏的猎豹计算着出击的距离和角度。
四分三十秒。
下方传来了“医生”的声音:“B-7型参数调整完毕。准备进行微注射。”
“注射器准备就绪。生命体征监测正常。开始注射倒计时,十,九……”
就是现在!
萧寒在心底默数。催化剂应该已经完全释放,混合在蒸发的水汽中,正悄然弥漫在下方实验室的空气中。一旦“医生”进行注射操作,无论是打开密封瓶,还是抽取液体,都有可能让微量的催化剂气溶胶接触到“稳定剂”……
“……三,二,一。开始注射。”
下方传来极其轻微的、针头刺破橡胶密封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
“嗤——!”
一声尖锐的、如同烧红的铁块投入水中的声音猛然响起!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玻璃器皿炸裂!
“什么?!” “医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警告!B-7型稳定剂发生剧烈放热反应!成分异常!警告!实验台三号区域温度急剧升高!检测到刺激性气体泄漏!” 电子合成音瞬间提高了音量,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下方传来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医生”低沉的咒骂:“见鬼!怎么回事?空气净化系统!立刻启动紧急抽排!”
“空气净化系统启动!检测到未知化学污染物!建议启动隔离协议!” 电子音回应。
“关闭三号区域所有通风口!启动局部消防惰性气体注入!” “医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是污染?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机会!
就在下方因突发状况而陷入短暂混乱的瞬间,萧寒动了!
他不再隐藏!右臂肌肉猛然贲张,手中的“夜枭”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刺向他刚才观察了许久的、管道壁上一处锈蚀最为严重、且靠近房间中央位置的连接处!
“噗嗤!”
锋锐无匹的刀锋,在萧寒恐怖的力量灌注下,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瞬间贯穿了锈蚀的铁皮和内部可能存在的保温材料!他没有停顿,手腕用力一绞,横向切割!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管道内响起!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破口,被他硬生生撕开!
灰尘、锈渣、碎裂的保温材料簌簌落下!
下方房间刺耳的警报声、气体喷射声、以及“医生”的怒喝声混杂在一起!
萧寒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破口处一跃而下!
下落的时间不到一秒。但他早已看清了下方的一切!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实验室。纯白,无影灯,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房间中央是一个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头部被固定,颅骨打开,景象触目惊心。靠近他破口下方的区域,一个不锈钢器械台翻倒在地,试管、烧杯碎裂,淡蓝色的液体混合着一些迅速凝固的、冒着刺鼻白烟的胶状物,流淌了一地。空气净化系统正在发出巨大的轰鸣,试图抽走弥漫的刺激性气体。
而“医生”,就站在距离器械台不到三米的地方!他依然穿着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但此刻护目镜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暴怒!
在“医生”身旁,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制服、身形略显佝偻的男人,似乎是助手或技术员,此刻正惊恐地看着萧寒,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萧寒的双脚重重踏在翻倒的器械台边缘,借力一蹬,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扑“医生”!手中的“夜枭”短刀在无影灯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速度之快,如同电光石火!
“医生”的反应也快到惊人!在萧寒破壁而出的瞬间,他并没有呆立不动,而是猛地向后暴退!同时,他的左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甩出,几点寒芒从他袖口激射而出,直射萧寒面门和胸口!
是淬毒的飞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萧寒人在半空,无法完全闪避!他猛地拧腰,身体在空中做出一个诡异的折转,同时“夜枭”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黑色的光幕!
“叮!叮!叮!”
几声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大部分飞针被刀幕磕飞,但依旧有一枚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毒素!萧寒立刻感到脸颊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感,并迅速向周围扩散!
但他去势不减!刀锋依旧直指“医生”!
“医生”已经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眼看刀锋及体,他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猛地抬起——那只受过伤、动作略显迟缓的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造型奇特的、宛如钢笔般的金属管,对准了萧寒!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一股无形的、高频振荡的力场从金属管前端爆发出来!
萧寒冲在半空的身体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然一滞!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
次声波震荡器!
“医生”竟然随身携带了这种非致命性但威力强大的控制武器!
就在萧寒被次声波震得气血翻腾、动作僵直的瞬间,“医生”左手再次一扬,又是一把淬毒飞针射出,同时他脚下一蹬,身体向侧面扑倒,试图躲开萧寒的刀锋并拉开距离!
萧寒强忍着内脏的翻腾和面部毒素的麻痹,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形,避开了大部分飞针,但左肩还是被一枚擦过,带起一溜血花!麻痹感立刻从肩膀蔓延开来!
而他的刀,终究因为这一瞬间的迟滞,擦着“医生”的脖颈划过,只割破了手术服的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砰!”
萧寒重重落地,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毒素和次声波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半边身体开始麻木。
“医生”则狼狈地滚倒在地,迅速爬起,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着,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寒,充满了怨毒和惊骇。他脖颈处的伤口渗出血珠,染红了白色的手术服。
“阎王……” “医生”的声音因为喘息和震惊而有些变形,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语气,“真是……令人惊喜的到访方式。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粗鲁。”
萧寒缓缓抬起头,黑色的作战服上沾染了灰尘和血迹,脸颊和肩膀的伤口处传来灼烧般的麻痹感。但他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那双眼睛,透过弥漫的些许白色刺激性气体,死死锁定了“医生”,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三年前雨林中的血仇,挚爱惨死的面容,无数个日夜的追索……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这无声的、凝如实质的杀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宛如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那不是痛苦,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狂暴即将喷薄而出的前兆。
身体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麻木的半边身体,不顾翻腾的气血,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都灌注在这再次爆发的一击之中!
“夜枭”短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斩向“医生”!
而“医生”也嘶吼一声,扔掉了已经能量耗尽的次声波震荡器,双手一翻,各握住了一把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光泽的手术刀!不退反进,迎着萧寒的刀锋,冲了上来!
两把刀,一把漆黑如夜,一把幽蓝如毒,在纯白的、警报嘶鸣的实验室中,即将碰撞出复仇与毁灭的火花!
与此同时,刺耳的、不同于化学泄漏警报的、更为尖锐的入侵警报声,响彻了整个C区!
“警告!C区核心实验室遭到入侵!启动‘净化协议’!重复,启动‘净化协议’!所有对外通道封闭!内部防卫系统激活!”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而猎人,或许早已身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