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例外2

有一次部门聚餐，有人借着酒劲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气氛变得微妙。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接。

只有金智友，安静地放下筷子，看着那个人，说：“你喝多了。”

就像一个在路边看到花的人描述道：“这是红色的。”并非质问、也非指责、甚至不是提醒，仅仅只是陈述。那个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喝多了”，气氛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拨回去了。

薛仑娥在旁边看着，又觉得金智友不像小狗了。小狗是会扑上来舔你脸的类型。而金智友更像是——更像什么？她在心里找了很久，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

她突然很不舒服。她习惯给事物命名，命名就是理解，理解就是掌控。而金智友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拒绝被命名。

薛仑娥在日记里写：“金智友这个人，有点奇怪”。

她没有打句号，随即把这句话划掉了。

她又写了一遍，没有打句号，也没有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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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狗

薛仑娥开始叫金智友“我们家小狗”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

金智友确实像狗——不是贬义的，是那种纯粹的、真诚的、把肚子露给你摸的那种。

她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给这个送糖，给那个递充电线，偶尔趴在薛仑娥的工位隔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仑娥姐姐，你为什么会来这家公司呀？”

“因为要赚钱。”

“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呢？”

“买游戏。”

金智友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赚钱也给你买游戏。”

薛仑娥转过头看她。金智友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薛仑娥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只猫在伸懒腰。

“好。”她说。

后来金智友真的给她买了游戏。是限量版的游戏卡带。包装膜都没拆，放在薛仑娥工位上，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仑娥姐姐，这个游戏好像很好玩哦！智友”。

薛仑娥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贴进日记本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很少做这种事情。

她当然也给金智友送过东西。帕恰狗的玩偶，因为“看到就想到你”。

金智友早就看到了那个玩偶，几天来一直旁敲侧击地试探这是给谁的礼物，终于得到这是给自己的肯定回答后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然后扑上去紧紧抱住薛仑娥，

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姐姐你最好了。”

薛仑娥拍了拍她的背，说：“知道了。”

但她嘴角翘了很久。

金智友有亲姐姐。她提到姐姐的时候，语气是温暖的、理所当然的，像提到空气或水。有一次她忽然说：“仑娥姐姐，你对我来说就像亲姐姐一样。”

薛仑娥正在喝水，她停了一下，“是吗。”

“嗯。”金智友点头，很认真，“只是我跟我亲姐姐现在不大会这样抱。”

薛仑娥没有接话。她把水杯放下，看着窗外的云。云很白，很厚，她想起了棉花糖。名为金智友的竹签也在她头脑里绕来绕去，牵扯着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朦胧思绪。她在想，亲姐姐是什么意思。

她在想，金智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定义什么，还是在划定什么。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忽然间薛仑娥意识到一件事：和金智友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声音。这些声音平时是不存在的。平时她的脑子是一间安静的屋子，台灯是唯一的光源，白色灯光下安置了一个日记本和电脑。

而现在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走来走去，碰倒了一些东西，撞开了窗户，于是，风吹了进来，阳光也撒了进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风和这片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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