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例外1

薛仑娥有一个日记本。

这不是什么秘密，稍微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黑色封皮上面带有白色波点，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人问过她里面写了什么，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薛仑娥式的笑。她说：“废话。”

没有人追问。薛仑娥有一种天赋，她能让人在恰好该停止的地方停止。不是冷冰冰的拒斥，只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是体贴的关闭。

一扇门在你面前缓缓合上，你不会听见关门的声响，也不会碰到鼻子，你有些郁闷，但随即又惊喜地发现她在门把手上系了一朵小花。

所以，她在日记本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真的都是废话。晴天、雨天、今晚的月亮、游戏的进度、稍纵即逝的微妙感受、一顿好吃或者难吃的饭、梦里醒来后还记得的碎片……

她写的很节制，像是在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写信，反倒因此获得了某种自由——不必解释、不必铺垫、不必照顾任何人的感受。

这种自由是她精心维护的。薛仑娥的边界不是天赋而是作品，是她花了二十来年的时间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精密的、若隐若现的、用灌木和花卉围成的围栏。她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好的，但也没有特别特别亲的人。

无垠的草原上，薛仑娥也只在自己的帐篷周围活动，倒不是说外面很危险，只是帐篷里的光够用了。

日记、游戏，这两样东西构成了她的自足世界。日记是向内看的镜子，游戏是向外走的窗口，而她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她不需要太多太多的人，每个人都被她礼貌又自顾自地划分了类型，人有太多面了，会改变主意、会误解、会离开、会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但日记不会、游戏也不会、

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保持一辈子。

然后金智友来了。

金智友和薛仑娥是完全不同的物种。用薛仑娥的说法，金智友就是一只狗，一只横冲直撞地冲入你的世界，还在你的地盘上打滚卖萌的狗。

金智友刚进公司的时候，第一天就给所有人点了咖啡。第二天她给每个人带了自己烤的曲奇，装在牛皮纸袋里，每个袋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不同的笑脸。

第三天她靠在薛仑娥的工位隔板上，歪着头看她摸鱼打游戏，看了整整十五分钟，然后说：“姐姐你好厉害。”

薛仑娥说：“谢谢。”

金智友说：“我可以叫你仑娥姐姐么？”

“可以。”

“仑娥姐姐。”

“嗯。”

“仑娥姐姐你的睫毛好长啊！”

薛仑娥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也许就是半秒，然后她继续操作屏幕上的人物干净利落地射杀了最后一个敌人。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晚上，薛仑娥在日记里写：“今天来了一个新同事。有点吵。烤的曲奇很好吃。”最后一个句号画的有点歪。

金智友的边界感是一种薛仑娥无法理解的东西。并不是完全不存在，而是太有了，以至于它藏得太深，表面上看不出。

她在小事上糊涂得令人发指，忘带工卡、走错办公室、误饮同事姐姐的黑咖啡苦得把整张脸皱成一团。偶尔她好像又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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