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云层，将国安局大楼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分明。持续了一整夜的紧急行动终于暂告段落，但紧绷的气氛并未随着黎明消散，反而沉淀进了一种更深的疲惫与凝重。

审讯室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档位，试图减轻连续作战带来的视觉疲劳。赵虹坐在桌子一端，眼底带着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初，紧紧锁在对面的沈枝身上。

沈枝的状态显然更差。她脸色苍白，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双平时清亮的眼睛此刻红肿未消，像是狠狠哭过，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赵虹“沈枝”

赵虹开口，声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赵虹“我需要一个解释。昨晚的行动地点属于高度机密，你为什么会那么准确地出现在那里？并且恰好在严迪遇险的关头？”

沈枝抬起眼皮，看了赵虹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疲惫。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自己的手机推到桌子中央，解锁屏幕，点开一条信息，然后将手机转向赵虹。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匿名短信，内容简短而惊心：

「不想他死，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下面是附带的照片——赫然是严迪驾驶着白色轿车，在高架路上紧追白帆SUV的实时画面！角度刁钻，显然是近距离跟踪拍摄。

赵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条信息本身就是一个重磅炸弹，证明了对方不仅对行动了如指掌，甚至能对严迪进行实时监控和生命威胁！

沈枝“大概在行动开始后半小时收到的。”

沈枝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沈枝“我尝试反向追踪信号源，但对方的加密方式很特别，频段显示在境外，跳转了十几个节点，我没能锁定具体位置。”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聚力气

沈枝“时间太紧了……我没办法……只能根据照片里的路标和环境，大概判断出是在城西高架和废弃工业区那一带……我只能开车过去……碰碰运气。”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关心则乱的前女友，在收到致命威胁后，凭着零星线索盲目寻找，最终侥幸救下了人。配合她此刻身心俱疲的状态，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赵虹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沉默了几秒，她继续追问，切入更核心的问题

赵虹“他们让你交出的‘东西’，是什么？”

沈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说出这个词需要莫大的勇气。最终，她吐出了两个沉重的字：

沈枝“玄鸟。”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身为高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玄鸟计划”？那是国家最新一代、也是保密等级最高的战略防御体系的核心架构代号，是真正意义上的国之重器！任何一个细节的泄露，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声音也沉了下去

赵虹“玄鸟计划……你怎么会接触到这个？”

沈枝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微却清晰

沈枝“从国外治疗回来后，我的编制虽然转业，但……因为之前的技术背景，一直通过保密渠道，参与科研所下属的一个外围技术支援项目。项目内容……就是‘玄鸟’的部分算法验证和模拟测试。”

这个解释，将她的知情范围限定在了“外围”和“部分”，解释了威胁的由

赵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她需要时间消化和核实。她看着沈枝，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赵虹“既然是最高机密，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你应该清楚泄密的后果。”

沈枝终于抬起头，迎上赵虹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或者说，是死寂。

沈枝“因为我退出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

沈枝“就在昨天下午……我已经向王副局长提交了正式的退出申请。所有的项目权限，都已经冻结了。”

赵虹愣住了。

赵虹“退出？“为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沈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上，半晌，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这声“嗯”，轻飘飘的，却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是因为昨夜目睹黄凯的背叛与死亡？是因为严迪一次次涉险让她身心俱疲？还是因为这五年来始终无法摆脱的阴影和挣扎？或许都是，又或许有更深层的原因。她不再多说，留给赵虹无尽的猜测空间。

赵虹看着她苍白而倔强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愤怒？质疑？安慰？似乎都不合时宜。眼前的沈枝，就像一个经历了太多、终于走到崩溃边缘的旅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赵虹重重地叹了口气，身上的锐气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下属低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她转过身，对依旧坐在那里的沈枝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赵虹“我让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最近，暂时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

沈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虹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审讯室。门轻轻关上，将一室的疲惫、秘密和未解的谜团，暂时封存了起来。

沈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依然发烫的眼睛。指缝间，有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落。这场戏，还没有落幕。而她，已经快要演不下去了。

朝阳初升，将废弃工业区满地的瓦砾和锈铁镀上了一层残忍的金边。一夜的混乱过后，现场只剩下封锁线和零星忙碌的技术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久久不散。

赵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临时设立的指挥点，一夜未眠让她眼角的细纹显得愈发深刻。她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最终落在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严迪背对着她，坐在一个倒扣着的、沾满油污的铁皮桶上。他身上的制服破损不堪，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碌或交谈，只是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手臂无力地垂在膝间，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石雕，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死寂。他靠着的一根裸露的、扭曲的钢筋，在晨曦中反射着冰冷的光，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的写照。

赵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虹“严迪。”

她轻声唤道，在他身边停下。

严迪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赵虹“我让人送小枝回去了。”

赵虹继续说道，声音放得很轻

赵虹“她状态不太好，需要休息。”

严迪“……谢谢。”

严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喉咙。

赵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那坚硬的触感让她心下恻然。黄凯，严迪，沈枝……他们都曾是她麾下最出色、最寄予厚望的队员，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看着他们一步步成长，如今却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一个背叛身死，一个身心受创，另一个也深陷漩涡。这种痛楚，如同钝刀割肉。

赵虹“我们……都不想这样的。”

赵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伤感，这句话既是对严迪说，也是对自己说。

严迪依旧沉默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现场初步处理完毕，赵虹安排车送严迪离开。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严迪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他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水马龙，喧嚣依旧，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黑暗角落里的生死较量从未存在过。

行驶了一段路后，严迪忽然睁开眼，对开车的同事低声说

严迪“靠边停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好。”同事依言将车停在了一个路边的公共卫生间旁。

严迪推门下车，步伐有些虚浮地走进了卫生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冲掉凝固的血迹和彻夜的疲惫。水流刺激着额角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神空洞、狼狈不堪的自己，陌生得可怕。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

他没有解手，而是蹲下身，伸手探进脏污的垃圾桶内侧，动作熟练地摸索着。很快，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紧紧包裹的硬物。他迅速将其取出，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看起来十分老旧的直板手机。

手机里只存着一个号码。

严迪没有丝毫犹豫，按下拨号键。电话几乎是秒接，但对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严迪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严迪“你们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嫌疑，都引到了黄凯身上。”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的电子合成音，平静无波：“当然。这是必要的代价。只有让他成为最合理的‘幽灵’，才能彻底洗清你身上的疑点，保住你。你才是最重要的资产。”

严迪的拳头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严迪“那沈枝呢？”

“沈枝？”电子音似乎轻笑了一下，“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过。我们利用她，仅仅是因为她无人能及的技术天赋，可以完美地协助你完成‘玄鸟’的最终传递。我说过，我们的核心目标，始终是你。”

严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严迪“下一步……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电子音说道，“你们前期秘密逮捕的那个持有敏感信息的外国人，还记得吗？在你们抓住他之前，他很聪明，将窃取到的‘幽灵’涂料样本，喷在了他戴的那顶棒球帽的汗带夹层里。”

严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他明天被正式转移遣返之前，想办法把他换出来。然后，将他连同那顶帽子，一起放置回你们当初逮捕他的那个地铁站口的绿色垃圾桶里。自然会有人去接收。”

严迪“这不可能！”

严迪低吼道

严迪“看守极其严密！明天就要移交！”

“所以，才需要你想办法。”电子音不带丝毫感情，“我相信你的能力。记住，这是激活你之后的关键一步。以及……”

对方顿了顿，语气似乎凝重了一分：“最后一个任务。在沈枝的公寓里，书房第三排书架后面，有一个保险箱。里面存放着‘玄鸟’计划的完整架构图备份。你需要把它带出来，放到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公共卫生间的第三个隔间马桶水箱盖下面。密码是405104。”

405104……严迪的生日和沈枝的生日。这个密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对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们到底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严迪“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这你不必知道。”电子音打断他，“对你来说，进入她的公寓，拿到东西，应该易如反掌。做完这件事之后，你的本次任务周期就算圆满结束。你会进入深度沉睡状态，等待下一次的启用指令。”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忙音。

严迪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隔间板上，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沁出冷汗。巨大的信息量和残酷的任务要求，几乎要将他压垮。背叛，利用，欺骗……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蛛网中心。

几分钟后，他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闪过一片决绝的灰暗。他熟练地抠出手机里的SIM卡，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看着它打着旋消失。然后又将手机电池卸下，将手机本体浸入蓄满水的水箱中。做完这一切，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车上，同事关切地问：“严队，还好吗？脸色这么差。”

严迪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严迪“嗯。没事了……直接去医院吧。”

第九章：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