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高架桥上的警笛声与残留的硝烟味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沈枝独自站在狼藉的现场边缘,远处的车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刚刚结束的通话让她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电话那头的电子合成音尚未完全消散,她已按下重拨键。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每个字都像冰锥般掷地有声:
沈枝“我警告你们——他要是有什么事,你们死都别想拿到想要的东西。”
短暂的静默后,对方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掌控局的从容:“那要看沈小姐的诚意了。”
沈枝的视线扫过地上那道刺目的刹车痕——那是严迪的车留下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平静。
沈枝“东西在我家书房,第三排书架后面有个保险箱。”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密码是405104。”
——405,严迪的生日。104,她的生日。这个组合像一把隐秘的钥匙,此刻却成了她抛出的诱饵。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沈枝“让你们的人自己来取。”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沈枝收起手机,任由夜风灌满她的风衣。她知道,这个密码组合的暴露,等于将自己的软肋摊开在敌人面前。而让对方“自己来取”,更是一场精心的算计——既要拿到东西,又要隐藏身份,他们唯一的选择,只会是她身边最能合理出入那间公寓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她,早已张好了网。
夜色如墨,废弃的工业区内,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锈迹斑斑的钢架,像无数冤魂在低泣。白帆丢弃的黑色SUV歪斜地撞在生锈的铁门上,车门大开,如同一个被撕开的伤口。
在厂房最深处一个堆满废弃零件的角落,白帆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剧烈地喘息着。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不堪,昂贵的套装也扯开了口子,脸上带着擦伤,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优雅从容。她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黄凯,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嘲讽。
白帆“黄凯”
她喘着气,声音嘶哑
白帆“你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跟我合作,我能帮你洗干净……”
黄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他握枪的手,稳得像磐石。他没有回答白帆的话,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带着深深疲惫的语气,缓缓说道:
黄凯“你也只有一条路了……”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层层荡开。
白帆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腹部迅速洇开的那片深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她顺着铁皮柜缓缓滑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头顶纵横交错的钢梁,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
黄凯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稳定。他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白帆,迅速收起枪,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处急促地说道
黄凯“你快走吧,一会严迪该追来了!”
就在这时,厂房入口处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晃动的手电筒光柱。
严迪“不许动!警察!”
严迪的身影出现在光线尽头,他持枪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环境,最后目光锁定在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白帆。他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想要确认情况。
然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种多年刑警生涯磨砺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背脊一凉!他猛地转身!
只见黄凯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正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他!
手电筒的光斑落在黄凯脸上,照亮了他复杂至极的神情——有痛苦,有挣扎,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严迪“师哥……”
严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严迪“从我进警校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枪指着你的人,会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严迪“我真的不想……这个人是你。”
黄凯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扭曲
黄凯“我吗?不,是你,严迪。”
严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严迪“所以你拿走了我备用的配枪……你打了白帆,但没有瞄准要害,不是一击致命。你戴着手套,枪上只会有我一个人的指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剥丝抽茧的冰冷,“剧本是这样的,对吗?现场会变成——白帆偷袭我,夺走了我的枪,向我开枪却未能致命,我在反抗中,夺回枪将她击毙。”
黄凯沉默着,算是默认。
严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黄凯心上
严迪“然后,‘恰好’赶来的你,只看到两具尸体。我,‘因公牺牲’。而你,是那个目睹了战友英勇殉职的、悲痛的幸存者。”
严迪“师哥……”
严迪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悲哀和不解
严迪“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黄凯“为什么?”
黄凯喃喃重复,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黄凯“你不懂……永远不会懂……”
就在这时,严迪忽然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面赫然握着一个微小的、闪烁着红光的耳返通讯器!
严迪“你刚才扯掉我耳朵上的通讯器,是不希望我们的对话被指挥中心听到吧?”
严迪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严迪“可惜……我出发的时候,多带了一个。”
黄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这意味着,他刚才所有的话,所有的供认,指挥中心的赵虹、王副局长……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精心布置的现场,他试图掩盖的真相,在第一时间就彻底暴露了!
最后的侥幸被击碎。黄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严迪不再犹豫,强忍着心中的剧痛,迅速上前,用熟练的动作,取出腰间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黄凯的手腕。
金属触碰到皮肤的冰冷,让黄凯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严迪通红的眼眶,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凄惨而绝望的笑容
黄凯“严迪……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有污点的人,越想把自己洗干净,反而会陷得越深,弄得越脏……回不了头了……早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被铐住的双手猛地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挣脱了严迪的控制(或许是严迪因震惊和悲痛而松懈了一瞬)!黄凯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扑向地上那支属于严迪的、沾着他自己指纹的手枪!
严迪目眦欲裂,嘶吼着扑上去阻止!
但,太晚了。
黄凯抓起枪,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又一声枪响,比刚才更加清脆,更加刺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久久回荡。
黄凯的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白帆的尸体旁边,鲜血从他的头部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积满灰尘的地面。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厂房顶棚破碎处漏进来的一小片夜空,那里,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严迪僵在原地,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幕惨剧,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厂房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枝赶到了。她喘着气,停在入口的光影交界处。当她看清厂房内的景象——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以及如同石雕般僵立、满脸是泪和血的严迪时,她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黄凯那张失去生机的脸上,眼眶骤然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开来。她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颤抖的哽咽:
沈枝“哥……”
严迪猛地回过神。他看着沈枝苍白而悲伤的脸,看着那双蓄满泪水、即将决堤的眼睛。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压倒了他自己的震惊和悲痛。他用那只没有在刚才混乱中受伤脱臼的手臂,艰难地抬起,宽大的手掌,带着血污和尘土,轻轻地、却坚定地捂住了沈枝的双眼。
他不愿让她看到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不愿让黄凯最后如此不堪的一幕,成为她心中永久的烙印。
温热的液体,无法抑制地从沈枝的眼眶中涌出,滴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滚烫得灼人。
在他身后,大批全副武装的同事已经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交错晃动,人声、脚步声、无线电的嘈杂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开始收拾这片充斥着背叛、阴谋与死亡的残局。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严迪只是静静地站着,用受伤的手臂为沈枝撑起一小片黑暗,隔绝了眼前残酷的现实。掌心的湿润和肩头传来的细微颤抖,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夜色,从未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