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息,日光灯将墙壁照得一片惨白。严迪的额角贴着纱布,缝了七针的伤口在麻药过后隐隐作痛,但这与他心头的重压相比,微不足道。
他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到走廊尽头一间特殊的看护病房外。门口守着两名身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同事,看到他过来,立刻站起身,低声问候:“严队。”
严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的小窗被窗帘遮住,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明天一早,就要被秘密转移、遣送出境。这是条大鱼,也是烫手山芋。
严迪“嗯”
严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
严迪“明天就按计划转移了吧?”
“是的,严队,手续都办妥了,早上六点,特殊通道。”其中一名同事汇报道。
严迪“辛苦了。”
严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上司对下属的例行关怀
严迪“你们坐吧,我……再进去确认一下细节。”
他指了指病房门,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仿佛只是进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
两名同事不疑有他,重新坐回长椅。这种临行前的最终确认是常规流程,尤其对方是严迪这样以细致严谨著称的领导。
严迪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病房门。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手腕上戴着特制的手铐,另一端固定在床架上。
严迪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陈设简单,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独立的卫生间,以及靠墙的一个简易衣帽架。衣帽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一顶看起来有些旧的深蓝色棒球帽——正是被逮捕时戴的那顶。
根据那个神秘电话的指示,至关重要的“幽灵”涂料样本,就藏在这顶帽子的汗带夹层里。
严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走到床边,假装翻看了一下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两名守卫的视线没有一直盯着室内。然后,他状似随意地踱步到衣帽架前,伸手拿起那顶帽子,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帽子很轻,面料普通,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严迪知道,就在这看似平常的物件里,藏着足以引发巨大风波的秘密。
他的手心有些冒汗。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这不仅是对职责的背叛,更是将一位即将被遣送、理论上已无威胁的人员,重新推向一个未知的、很可能充满危险的境地。虽然本身也是间谍,罪有应得,但这种利用和出卖的行为,依旧让严迪感到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想到了黄凯最后的眼神,那种绝望和扭曲;想到了沈枝红肿的眼眶和疲惫的神情;想到了赵虹拍在他肩膀上那沉重的一掌……
没有时间犹豫了。
严迪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手指的颤抖。他以一个极快的、看似自然的动作,将手中的帽子挂回衣帽架的同时,另一只手如同变戏法般,从自己宽大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顶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棒球帽,挂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两顶帽子的替换,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完成。动作流畅,悄无声息。
真帽子被他迅速而隐蔽地塞回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他的胸膛,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做完这一切,严迪猛地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松得并不畅快,反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堵在喉咙口。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再多看那顶假帽子一眼,也不敢再看病床上的“信鸽”。他迅速转身,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正常,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看完了?”门口的同事抬起头。
严迪“嗯,没问题。”
严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严迪“你们继续值守,提高警惕。”
“是,严队!”
严迪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声,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良知上。口袋里的那顶帽子,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下一个任务,是去沈枝的家,去窃取那份关乎国家最高机密的“玄鸟”计划架构图。
405104。
这个密码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该如何面对沈枝?该如何在她信任的目光下,完成这卑劣的盗窃?
严迪走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却只觉得一片灰暗。他仿佛看到一张巨大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而他自己,既是捕猎者,也是网中挣扎的困兽。
深夜的公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沙沙轻响。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影,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严迪穿着一件立领的黑色风衣,几乎与身下的木质长椅融为一体。他没有看表,但生物钟精确地计算着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那顶看似普通的深蓝色棒球帽——里面藏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幽灵”涂料样本。
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落叶,轻巧而富有韵律。一个同样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帽檐压得很低,步伐沉稳地向他走来。是王副局长。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个偶遇的夜归人,没有目光交流。
王副局长“东西带来了?”
王副局长的声音低沉,几乎被风吹散。
严迪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顶帽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手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
王副局长同样自然地伸出手,拿起帽子,指尖在帽檐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缝合处轻轻一探,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同时,他将自己带来的另一顶外观完全相同的帽子,放在了严迪刚才放帽子的位置。
一真一假,在寂静的夜色下完成了无声的交换。真的涂料样本被安全转移,假的则将作为诱饵和掩护,被放回指定的垃圾桶。
王副局长将真帽子小心地收进内袋,这才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严迪疲惫的侧脸
王副局长“辛苦了。这批涂料样本至关重要,是对方技术研发的关键参照物,绝对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他的语气带着肯定,也带着沉重的嘱托。
严迪的目光依旧落在黑漆漆的湖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严迪“他们已经给了我下一步指令,让我进入沉睡期,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动作。应该是这次损失了白帆和李楠,需要重新评估和布局。”
王副局长“嗯”
王副局长微微颔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里透出一种大局在握的沉稳
王副局长“春日惊雷,响一下就歇了。等他们觉得风头过去,蛰伏的蛇虫以为安全,再次启用你的时候……那才是我们‘惊蛰’行动,真正开始收网的时刻。”
惊蛰,春雷乍动,蛰虫惊出。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隐忍、伪装和牺牲,都是为了在那一天,将潜藏的害虫一网打尽。
短暂的沉默后,严迪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出了那个让他心头最为沉重的任务
严迪“他们让我……去沈枝那里,拿‘玄鸟’计划的架构图。”
这一次,王副局长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湖边的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半晌,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王副局长“嗯。”
这声“嗯”,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阻拦,也没有指示。仿佛这只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必须经历的环节。
严迪转过头,想从王副局长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一如既往的深沉。
严迪“我……”
严迪张了张嘴,想问“我该怎么做”,想问“会不会伤害到她”,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在执行“惊蛰”计划的那一刻起,个人的情感和犹豫,都必须被彻底封存。他现在的身份,是“钉子”,是“利刃”,唯独不能是严迪。
王副局长似乎感知到他内心的挣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王副局长“把握好分寸。万事……以大局为重。”他顿了顿,补充道,“保持联络频道畅通。”
说完,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小径,步履沉稳地离去,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影吞没。
长椅上,又只剩下严迪一个人。
他看着王副局长消失的方向,又转回头,望着眼前死水般平静的湖面。湖水映不出他内心的波澜万丈。去沈枝的家,用那个饱含两人回忆的密码,打开那个藏着最高机密的保险箱……这对他来说,远比面对枪林弹雨更加艰难。这是一种对过往情感的亵渎,也是对沈枝信任的彻底背叛。
可是,他有选择吗?
从接受“惊蛰”任务,同意成为深度卧底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黄凯的悲剧,更是像一记警钟,时刻提醒他失败的代价。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浸透了风衣,带来刺骨的寒意。最终,他缓缓站起身,将口袋里那顶假的棒球帽往里按了按,然后转身,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沈枝那双看似平静、却总能看透他内心的眼睛,和一道他宁愿永不触碰的枷锁。而他的使命,要求他必须亲手将其撬开。
霓虹灯管在窗外晕开一片浑浊的光雾,将湿润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酒吧里光线晦暗,空气中漂浮着廉价威士忌的酸腐气息和驻唱歌手沙哑的蓝调。严迪独自蜷在最角落的卡座,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舔舐伤口。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晃,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过他脑中喧嚣的轰鸣。“405104”——这串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玄鸟计划的架构图像一道幽深的悬崖,而沈枝那双平静的眼睛就是崖底最锋利的礁石。
他仰头灌下大半杯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熄心头的焦灼。手指无意识地在凝结水珠的杯壁上划动着密码的轨迹,每一笔都像在撕扯结痂的伤疤。五年了,他以为早已将那段过往埋葬在警校训练场的尘土里,却没想到命运会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他亲手掘开坟墓。
驻唱歌手正用破裂的嗓音唱着:“……若你听见我的谎言,请别拆穿这假面……”严迪苦笑着晃了晃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脆响,像心碎的声音。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沈枝时,她站在花店门口,风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阳光把她的发梢染成淡金色。那时她笑着说:“严队,花粉过敏就别勉强了。”
而现在,他要去窃取她用职业生涯换来的平静,要用曾经见证爱情的密码,去完成最卑劣的背叛。酒保过来添酒时,看见这个英俊的男人把脸埋进掌心,肩胛骨在西装布料下绷成僵硬的弧线,仿佛正扛着整座城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