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打草惊蛇

晨曦透过国安管理局大楼厚重的防弹玻璃，滤去了刺眼的光芒，只留下清冷而均匀的亮度，洒在装修简洁却处处透着严谨的办公室里。赵虹端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如蚁群般开始涌动的人流和车流，眉头紧锁。

严迪坐在她身后的皮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而紧绷的气息。他将昨夜监听器里听到的、沈枝与白帆之间那段暗藏机锋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向赵虹复述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赵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呷了一口热水，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锐利的眼神。

赵虹“你确定”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严迪脸上，语气沉凝

赵虹“你听到小枝是这么说的？”

严迪“是。”

严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迎上赵虹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严迪“每一句我都听得很清楚。不像是在说谎，但……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慌乱或者愧疚。”

赵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了解沈枝，就像了解自己曾经带过的每一个兵。那个丫头，聪明、坚韧，骨子里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骄傲，同时也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于用一层层的伪装来保护自己。

赵虹“对她”

赵虹缓缓开口，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虹“我们还不能采取一般的侦查或控制措施。她太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和手段了。如果她真的牵涉其中，哪怕只是边缘，也一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可能设好了反制的陷阱。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她彻底推向对面。”

严迪急切地向前倾身

严迪“我承认小枝……沈枝她不是一般人，她受过最好的训练。但我也相信，她本质上绝不是个没有底线、会轻易背叛的人！她做任何事，一定都有她的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在我们看来是错误的！如果我们能用正确的方式和她沟通，或许……”

赵虹“或许什么？”

赵虹打断他，目光锐利

赵虹“或许她能幡然醒悟，主动向我们坦白一切？严迪，你冷静点！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感情问题，是可能危及国家安全的重大泄密事件！个人感情必须放在一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虹“我知道你和她过去的关系，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保持绝对的理性和客观！沈枝现在的表现，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一个清白的人，在被境外势力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和攀咬时，会是这种反应吗？”

严迪被问得哑口无言，颓然地靠回沙发背。赵虹说得对，于公于私，他都太过感情用事了。沈枝的反应，确实不符合常理。

赵虹看着他备受煎熬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赵虹“现在的局面很复杂。黄凯行为异常，婚姻亮起红灯，出轨对象直指这个神秘的白帆。而沈枝，又和白帆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甚至可能掌握了核心机密。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本质’上。”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电子作战图前，上面标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线索节点。

赵虹“当务之急，是找到突破口。这个突破口，现在看来，就是李楠。”

她的手指点在代表李楠的那个光点上

赵虹“既然监听内容表明白帆和沈枝的对话中确认李楠是她们的内应，而且严迪你之前的调查也已经锁定了他的重大嫌疑。那么，我们就不能再等了。”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严迪

赵虹“立即部署，秘密控制李楠！要快，要隐蔽！必须在对方察觉之前，撬开他的嘴！我们要通过他，撕开伪装的裂缝，把藏在他身后的白帆，还有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的关系，全都给我吊出来！”

严迪“是！”

严迪立刻起身，立正领命。职业的本能压倒了个人的情绪。

但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语气沉重地补充汇报

严迪“还有一件事……关于白帆。我昨晚……跟踪了黄凯。”

赵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赵虹“你跟踪黄凯？有什么发现？”

严迪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事实

严迪“黄凯昨晚确实去见了一个女人，在市中心的金悦酒店。虽然我没能拍到清晰正脸，但根据身形、衣着和部分侧脸特征，以及……他们之间那种亲密且隐秘的接触方式，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女人……就是白帆。白帆，就是黄凯的出轨对象。”

这个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虹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线和骤然收缩的瞳孔，泄露了她内心的震惊与凝重。黄凯，一线行动组的骨干，竟然真的和这个高度可疑的境外间谍扯上了不正当关系！这已经不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而是极其严重的政治和纪律问题，甚至可能直接指向泄密案的核心！

赵虹“我知道了。”

赵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赵虹“关于黄凯的问题，我会亲自向王副局长汇报，并立即对他采取必要的内部管控措施。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全力以赴，办好李楠的案子！记住，严迪，”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强调

赵虹“证据！我要确凿无疑的证据！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依法依规办事！”

严迪“明白！”

严迪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赵虹的提醒，既是工作要求，也是对他个人的保护。在这个敏感时刻，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他转身离开了赵虹的办公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他心中沉重的迷雾。案件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战友的背叛，爱人的疑云，像两条冰冷的绞索，同时勒紧了他的脖颈。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必须立刻召集人手，部署对李楠的抓捕行动。时间，已经不多了。而风暴的眼，似乎正越来越近。

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枝花店”的玻璃窗，被窗台上层层叠叠的绿植叶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原木茶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混合着店内各种花卉的天然芬芳，营造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氛围。

沈枝与一位身穿普通夹克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相对而坐。男人看起来像是熟客，姿态闲适地品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正是便装前来的王副局长。若是有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场寻常的午后茶叙。

王副局长吹了吹浮动的茶叶，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杯中之物，而是透过氤氲的热气，观察着对面沈枝的神情。她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与一位长辈闲聊。

王副局长“这么说”

王副局长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副局长“严迪那边，已经通过你‘允许’他听到的内容，了解到部分情况了？”

沈枝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枝“我给了他足够的信息。以他的能力和韧性，下一步，应该很快就能顺着李楠和‘白帆’这条线，摸到玉美化工的壳，进而发现我在那里挂名的‘技术顾问’身份。”

王副局长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王副局长“那么，下一步，你准备怎么走？”

他问道，语气中带着询问，也带着审视。眼前的女子，心思缜密得令人心惊，她布的局，往往一环扣一环，深不见底。

沈枝抬眸，目光清亮，看向窗外街角一闪而过的车流，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决绝

沈枝“李楠，会死。”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而非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沈枝“‘白帆’，也必须死。”

王副局长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并未显露过多惊讶。他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

沈枝“他们是连接我和对方上层的关键节点，也是不稳定因素。”

沈枝继续道，逻辑清晰得像在分析一盘棋局

沈枝“一旦这两个联络人突然‘消失’，对方在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合适的替代者，内部必然出现混乱和猜忌。为了维持这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线’，也为了确认我的价值和忠诚度，他们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启用更高层级的、与我单线联系的渠道，直接与我接触。”

她转回头，看向王副局长，眼神锐利如刀

沈枝“到那时，就是我等待的机会。所以，王局，我申请，在合适的时机——比如，在李楠‘意外’身亡，‘白帆’失踪，而我的‘顾问’身份恰好暴露，嫌疑达到顶峰的时候——由组织上，正式‘逮捕’我。”

王副局长“逮捕你？”

王副局长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深沉

王副局长“你想利用被控制的状态，降低对方的戒心，引他们出来？”

沈枝“不完全是。”

沈枝摇了摇头

沈枝“更重要的是信号。对方极其谨慎，与我联系的信号总是经过层层加密和伪装，闪现即逝，以我目前个人的设备和环境，根本无法长时间捕捉并进行有效溯源。但在局里的审讯中心……或者特定的‘安全屋’，”

她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的读音

沈枝“有技术局最顶尖的装备支持，可以进行不间断的、高强度信号监测和破译。”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笃定

沈枝“只要他们尝试联系我，哪怕只有十秒钟的稳定信号泄露，我就能锁定他们的物理位置和核心服务器路径。”

王副局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这份冷静、胆识和对技术手段的精妙运用，正是当年“画笔”最为人称道的地方。即使沉寂五年，一旦回归战场，她依然是那个最顶尖的猎手。

王副局长“十秒钟……你的技术，看来这几年不但没丢，反而更有精进了。”

他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这精进的背后，或许是她无数个日夜独自钻研的孤寂，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枝没有回应这份感慨，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茶杯，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枝“王局，在行动开始前，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承诺。”

王副局长“你说。”

沈枝“这是我最后一个任务。”

沈枝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直视着王副局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枝“无论成功与否，此事之后，我与国安的缘分，到此为止。我要彻底的……自由。”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像是一个早已下定决心的最终通告。

王副局长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似乎还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但在这方小小的茶台周围，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深知这个承诺的重量，也明白沈枝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五年前的旧伤，不仅仅是手腕上的，更是心里的一道深壑。她渴望回归平凡的生活，这种渴望，强烈而真实。

王副局长“我明白了。”

最终，王副局长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王副局长“我会向上级详细汇报你的计划和……你的要求。在你完成任务，确保国家安全利益不受损害的前提下，组织上会慎重考虑并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他没有给出百分百的保证，但这已经是他在职权范围内能做出的最明确的表态。

沈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沈枝“谢谢。”

她轻声说道，然后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践行酒。

阳光偏移，茶台上的光斑挪动了位置。一场关乎生死、忠诚与背叛的暗战，就在这花香与茶韵之中，悄然定下了最终的基调。而沈枝，这个看似柔弱的卖花女，即将亲手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风暴中心、也可能是通往真正自由的道路。

阳光渐渐西斜，给花店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但坐在茶台两端的两人之间，气氛却丝毫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王副局长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刚才关于战术安排的理性讨论。他看着沈枝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更为现实，也更为残酷的问题

王副局长“你就没想过，万一……局面失控，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触及了行动中最不确定、也最危险的核心——个人安危。这不是演习，不是训练，对手是穷凶极恶、行事毫无底线的境外间谍组织，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沈枝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动。茶水表面泛起的细微涟漪，映照出她沉静的倒影。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这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认。她当然想过，无数次地推演过各种最坏的可能。牺牲，从来都是这份特殊工作无法完全排除的选项之一。只是，对她而言，有些事比安危更重要。

王副局长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他看着她，这个他一手带出来、亦徒亦女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担忧。

见沈枝迟迟不语，王副局长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也带着一丝试探

王副局长“就不怕……严迪那小子，到最后才知道所有的真相？他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置于险境……”

这一次，沈枝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冷静无波，而是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湖面下急速闪过的暗流，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她打断了王副局长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仿佛在说服对方，也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沈枝“王局，放心吧。”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定的轻响

沈枝“我不会让我布局了这么多年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因为任何不必要的干扰而功亏一篑。”

“任何不必要的干扰”——这个词用得微妙而决绝，似乎将严迪可能带来的情感波动，也归类于此。她将个人情感彻底剥离，重新锚定在任务的终极目标上。

王副局长看着她倔强而清瘦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沈枝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份坚毅曾是她的武器，如今却也成了让他倍感无力的枷锁。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良久，王副局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凝重神情稍稍化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带着些许可怜意味的、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委屈”，语气也带上了长辈特有的唠叨：

王副局长“唉，你说你们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我这把老骨头啊，本来是等着哪天，还能有机会给你们俩证个婚呢。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一副“心愿难了”的惋惜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严肃话题的感慨，让始终维持着高度紧绷状态的沈枝瞬间破功。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混合着窘迫和无语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没好气地瞪了王副局长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沈枝“您真是年纪越大越爱操心了！”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上水，动作带着点故意的不耐烦

沈枝“我都多余坐在这儿跟您说这么多！”

这话听着像抱怨，但紧绷的气氛却在不经意间缓和了几分。王副局长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便见好就收，呵呵笑了两声，重新端起了领导的架势

王副局长“好好好，我老头子不多嘴了。总之，一切小心。计划我会同步给老赵和技术局，需要什么支援，随时开口。”

沈枝“嗯”了一声，表示听到。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具，俨然一副送客的姿态。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份决绝的背影，仿佛已经做好了独自走向风暴中心的准备。

王副局长也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花店。风铃叮当作响，预示着这场隐秘的谈话告一段落，而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