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已降临,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沈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内只有空调低沉的运作声。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依旧不近不远地跟着,保持着一种固执而又小心翼翼的距离。
她看见了,却缄默不语。既没有加快脚步试图摆脱,也没有驻足质问。这种无声的默许,仿佛连她自己都难以彻底明晰其意味。
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沈枝停好车,拎着包走向电梯间。严迪的车也缓缓驶入,停在了不远处的车位。他下车,却没有立刻跟上,只是靠在车门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沈枝一个人。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让人理不清思绪。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她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无声,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她走到自家门口,从包里掏出钥匙——是的,她至今仍保留着用钥匙开门的习惯,仿佛那金属触碰锁孔的实在感,能给她一些虚无的安全感。
钥匙缓缓插入锁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就在她指尖蓄力、准备拧动的瞬间,手腕却忽然顿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制。她的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用一种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开口,声音如水般沉静,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忽视的锐利。
沈枝“你没自己的家吗?”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严迪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跟了上来。原来他刚才没有乘电梯,而是走了楼梯,先一步等在了这里。
沈枝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再等待。她手腕用力,拧开了门锁,推开厚重的防盗门。就在门即将关合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进来,险险地卡在了门缝里,阻止了门关上。
沈枝被惊得一颤,忙不迭地拉开门,迎面撞进严迪那双透着紧张却异常坚定的眼眸。她心底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压着嗓音低斥道
沈枝“你是不是有病?手还想要吗?!”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却又因刻意压抑而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严迪没有缩回手,反而就着门缝,将另一只手里一直拿着的东西递了进来——是白天在花店买的那束蓝色永生花。包装纸有些皱了,但花朵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在楼道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而永恒的光泽。
沈枝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沈枝“什么意思?本店小本经营,一经出售,概不退换。”
她的话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严迪举着花的手没有收回,他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眼睛,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五年来的疏远、猜疑、故作冷漠,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扇未完全打开的门和这束不凋谢的花击碎了。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上前一步,用那执花的手轻轻拨开了门。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万分谨慎的力道,将怔在原地的沈枝,轻轻地、又紧紧地拥入怀中。
沈枝的身体在瞬间僵硬,仿佛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烟草的微苦与洗衣液的清冽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久远却未褪色的记忆悄然袭来。这是她曾经深深依恋,却又刻意埋葬在岁月深处的味道。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令人猝不及防的温度,竟像是一场温柔却致命的侵袭,几乎要将她这些年精心构筑的防线撕裂成碎片。
沈枝“……喂”
她挣扎了一下,声音闷在他的皮夹克领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枝“我没有……分手了还拥抱的义务。”
严迪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一字一顿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严迪“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枝心中某个上了重锁的盒子。所有的委屈、愤怒、不安,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回抱住他紧绷的脊背,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和安慰。
然而,当指尖即将触及他外套的那一瞬,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遏制住一般,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她想到了王副局长深不可测的眼神,想到了白帆充满威胁的话语,想到了那未开封的机密文件,想到了黄凯闪烁不定的目光和嫂子小玉苍白的脸……她现在身处漩涡中心,自身难保,又怎么能再把严迪拖进来?这份迟来的信任,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最终,那只抬起的手,只是软弱无力地、渐渐垂落下去。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任由他抱着。过了许久,她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沈枝“我……也不希望,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回答,又像是祈祷。她不希望泄密者是黄凯,是严迪,甚至是任何一个她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更不希望,那个被怀疑的阴影,最终会笼罩在自己身上。
严迪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缓缓松开了手臂,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他知道,有些鸿沟,不是一句“我相信你”就能轻易跨越的。
他将那束永生花,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严迪“早点休息。”
他低声说,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替她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门再次隔绝了内外。
沈枝孤身倚在冰冷的门板上,耳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伴随着电梯的“叮”声彻底隐没。她缓缓仰起头,竭力将眼眶中的湿意逼退,长睫轻颤间,似有未落的泪光闪烁。片刻后,她深深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压的一切尽数驱散。
目光落在那束静静躺在玄关柜上的蓝色永生花上。它不会枯萎,不会凋谢,就像某些固执的情感,无论经过多少时间的冲刷和人为的隔绝,依然以一种沉默的姿态,顽固地存在着。
她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将它扔出去。
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丝绒质感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栗。她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注上清水,将这束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花插了进去,摆在了客厅窗边的小几上。
夜色深沉,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那抹幽蓝在城市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刺眼。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场刚刚开始、且注定不会平静的风暴,也见证着两颗在迷雾中试图靠近、却又不得不彼此防备的心。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宛如一片缀满星辰的倒置海洋。沈枝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笼罩其中,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束蓝色的永生花静静立在窗边的茶几上,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幽谧的光泽。她的目光落在花瓣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快速而精准地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东西可以给你,但是白帆得死。】
收件人是一个经过多层加密、连她也无法完全追溯最终源头的号码——那是白帆名义上的“上级”,一个更深处、更危险的影子。她深知这条信息的重量,也明白它一旦发出,就如同射出的子弹,再无回头路。
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长按那条信息,选择了永久删除。不仅仅是删除本地记录,她动用了一个早已预设好的小程序,彻底清除了服务器上可能残留的任何发送痕迹。作为曾经顶尖的技术支援人员,如何让数字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轻轻搁在身旁,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垫里,闭上了眼睛。胸腔里,心脏沉稳地跳动着,没有一丝紊乱。她在等待,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布好陷阱后,安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反应。
果然,没过多久,手机的屏幕在昏暗中骤然亮起,震动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来电显示依旧是那串令人厌恶的加密号码。
沈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她拿起手机,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键,并按下了免提。白帆那经过处理、带着几分电子音效却又难掩其特有的娇媚与冷酷的声音,立刻在寂静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白帆“沈小姐,你的前男友——严迪队长,动作可是快得惊人呐。”
白帆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非一场正在逼近的危险
白帆“他已经锁定了李楠这条线,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只是时间问题。你这边,还不打算有所行动吗?”
沈枝伸手,从花瓶里轻轻拈起那朵蓝色的永生花,指尖摩挲着丝绒般的花瓣,语气同样平淡无波
沈枝“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帆“哦?”
白帆轻笑一声,带着戏谑
白帆“关系可大了。别忘了,‘幽灵’涂料最核心的那部分参数和弱点,可是经由你的手,‘泄漏’给李楠的。他现在就是我们埋在对方内部最深的钉子。严迪查到他,就等于摸到了我们的边。”
沈枝“错了。”
沈枝纠正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怎么能说是‘泄漏’呢?那是一次在技术论坛上,再正常不过的学术交流和工作指点。李楠是个好学的后辈,我只不过是多说了几句‘题外话’而已。谁能证明我有主观恶意?”
她把玩着手中的假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沈枝“你不怕吗?”
白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蛊惑般的威胁
白帆“不怕李楠顶不住压力,把你这尊‘幕后导师’供出来?到时候,你再怎么狡辩,恐怕也难逃干系。”
沈枝“So?”
沈枝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沈枝“Who cares?谁会信一个身份暴露的双面间谍的攀咬?更何况是对我的指控。怀疑的种子?”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沈枝“就算埋下了,又能如何?你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还重要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束永生花,忽然,在层层叠叠的蓝色花瓣深处,一个比米粒还要微小的、几乎与花蕊颜色融为一体的金属光泽点,在她指尖不经意拨动时,反射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监听器。
沈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它的来源——严迪。只有他,有机会在白天那个混乱又尴尬的拥抱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东西放进花里。他是想借此确认她的清白?还是……终究未能完全放心,留了这最后一手监控?
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掠过心头,有点苦涩,有点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他果然还是那个严谨到近乎偏执的严迪。
她没有去触碰、更没有试图拆除那个监听器。反而,指尖更加轻柔地抚过那片隐藏着秘密的花瓣,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朵无害的装饰花。
沈枝“白帆”
沈枝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沈枝“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们之间的交易,在你拿到东西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现在是你自己的人出了问题,不该由我来替你擦屁股。”
白帆“是吗?”
白帆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白帆“交易结束?说得真轻松。那你那位旧爱严迪队长的前程呢?你也不管了?如果我被逼到绝路,我可不敢保证,会抖搂出多少‘有趣’的故事。比如,某些人看似决绝的分手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
沈枝“我的事”
沈枝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像出鞘的冰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沈枝“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更轮不到你来威胁。管好你自己和你的烂摊子吧。”
说完,不等白帆回应,她直接切断了通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落地灯发出的微弱嗡嗡声,以及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沈枝将手中的永生花小心翼翼地插回花瓶,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那个小小的监听器依旧完美地隐藏在花心深处。她看着那抹幽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严迪,你听到了吗?
听到我的“表演”,听到我的“冷漠”,听到我似乎与你划清界限的决绝。
这样,你或许就能安心一点,离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更远一点了吧。
而她,将继续在这片迷雾中独行,直到真相浮出水面,或者……与某些人,同归于尽。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沈枝公寓楼下的阴影里,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中控台上监听设备发出的微弱荧光,映照着严迪紧绷的侧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口。耳机里,清晰地传来沈枝公寓里的声音——先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手机按键细微的触控声,然后,便是白帆以及沈枝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回应。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当白帆轻描淡写地说出“你的前男友严迪队长动作可是快得惊人”,并暗示沈枝与所谓的“泄漏”有关时,严迪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几乎能想象出沈枝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沈枝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惊慌,没有辩解,而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冷静,将“泄漏”轻巧地定义为“学术交流”。她甚至不屑地反问“谁会信”,那种底气,不像是一个心虚者能有的。
尤其是当沈枝说出“你觉得,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还重要吗?”这句话时,严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听出了那话语背后深藏的疲惫与疏离。五年的时光,失败的恋情,被迫中断的事业……似乎真的已经将她打磨成了一块对很多事都漠不关心的冰。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而当白帆试图用他来威胁沈枝时,严迪屏住了呼吸。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竟然可耻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丝对自己的维护,哪怕只是出于旧情。
可沈枝的回答,依旧是冰冷的划清界限。“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果然……已经毫不在乎了。
通话戛然而止。耳机里只剩下沈枝公寓里微弱的环境音,以及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严迪颓然地靠在驾驶座上,摘下一只耳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监听器传来的信息庞杂而矛盾:沈枝的表现太过冷静,冷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卷入阴谋的人;但她与白帆之间存在联系,这是不争的事实。白帆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似乎指向沈枝确有不当行为,可沈枝的态度却又处处透着反常。
他想起白天在医院,她维护小玉时的急切和愤怒,那种情感真挚而强烈;可现在,面对可能危及自身的指控,她却又如此漠然。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他曾经深爱过、了解过的沈枝,真的会因为挫折而走向歧路吗?
还是说……她正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连他都需要瞒过去的角色?
严迪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亮灯的窗口。他知道沈枝发现了监听器。以她的能力,不可能察觉不到花束中的异常。但她没有拆穿,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中断那场看似危险的对话。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个念头让严迪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她是故意的,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让他相信她的“清白”,还是为了将他推得更远?
迷雾似乎更浓了。
他现在掌握的,只是一些经过她“过滤”后愿意让他听到的碎片。而他放在花里的那颗小小“耳朵”,此刻仿佛成了一枚双向的棋子,既让他窥探,也可能正被她利用。
严迪启动车子,缓缓驶离了沈枝的公寓楼下。他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车载收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却丝毫无法抚平他内心的波澜。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头绪,更需要弄清楚——沈枝,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公寓里,沈枝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最终消失在街角,轻轻拉上了窗帘。她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束蓝色的永生花上,眼神复杂难辨。
严迪,你听到你想听的了吗?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