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不要后悔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混杂着人来人往带来的尘嚣气息。省立医院妇产科候诊区的灯光是那种过于明亮的冷白色，照得人脸色有些发青。塑胶座椅冰凉，沈枝陪着身着藕粉色柔软针织衫的小玉并排坐着，周围是或期待或焦虑的准父母们，显得她们这一对组合有些格格不入。

沈枝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身旁的小玉。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往常总是蕴着温柔笑意的眼底，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泛白。

沈枝“姐”

沈枝放轻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问道

沈枝“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你要做妈妈了，怎么我看着你……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小玉像是被这句话从某种思绪中惊醒，猛地回过神，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小玉“没有啊，可能就是……有点紧张，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沈枝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闪躲的关切，她伸手轻轻覆在小玉微凉的手背上

沈枝“明明就有。姐，你别骗我。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沈枝“我师哥又犯浑，惹你不开心了？”

小玉“没有，真没有”

小玉急忙出声否认，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躲开来，避开了沈枝那直逼人心的注视。她的目光悄然垂落，停留在地面光洁如镜的瓷砖缝隙间，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秘密。

小玉“他……他最近工作忙。”

这话语里的闪烁其词，如何能瞒得过曾经最擅长捕捉细微情绪的沈枝。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坐着，那份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温和的施压。候诊区嘈杂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充满暗示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沈枝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小玉心上

沈枝“姐，你老实告诉我，我师哥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小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如同被雨打湿的花瓣。嘴唇轻轻嚅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能吐露半分。片刻后，她无力地垂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仿佛稍纵即逝，连空气都未能抓住。

小玉“……没事。”

沈枝“怎么就没事了！”

沈枝的语气里掺进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急切，还有那隐约透出的护短之意。她握着对方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许，仿佛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沈枝“姐，你别怕。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算是他黄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话，我也去给你讨个公道！”

这番带着江湖义气般的话从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口中说出，有着奇异的说服力。小玉的眼圈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几米开外，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严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他紧抿着唇，帽檐下的眉头锁成了川字。黄凯和小玉的婚姻出了问题？而且还是因为……第三者？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纷乱的心湖。

小玉“好了，小枝”

小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反过来拍了拍沈枝的手背

小玉“别瞎猜了。检查报告还没出来呢，也不一定……是不是真的有了。”

她试图转移话题，将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

小玉“别说我了，谈谈你吧。你最近怎么样？”

沈枝“我？”

沈枝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沈枝“我能有什么好谈的，老样子，守着我的小花店呗。”

小玉“又是这套说辞。”

小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垂下的眼帘掩不住那一抹终于浮现的真切笑意，如同寒夜中悄然绽放的一缕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温暖人心。

小玉“上次我们单位组织的青年联谊，特意给你留了名额，想让你去散散心，认识点新朋友，你怎么也没去？”

沈枝“姐，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喜欢那种闹哄哄的场合。”

沈枝耸耸肩，语气轻松。

小玉“是不喜欢那种场合”

小玉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姐姐般的调侃

小玉“还是……心里早就有人了，所以装不下别人了呀？”

沈枝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但立刻被她用嗔怪掩饰过去

沈枝“姐！你又来了……”

小玉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笑了笑，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

小玉“好了，不逗你了。说真的，小枝，你和严迪，从认识到现在，都快七年了吧？人生能有几个七年？有些坎，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有你。你们俩啊，都是倔脾气，难道真要这么一直蹉跎下去？也该……”

就在这时，墙上电子屏的叫号系统恰好响起，清晰地播报着小玉的名字和就诊诊室号，及时地打断了这场即将触及核心的谈话。

小玉“到我了。”

小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沈枝“我陪你进去。”

沈枝也跟着站起来，扶住她的手臂，姿态自然亲昵。

两人一同朝着诊室走去，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严迪从柱子后缓缓走出来，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心情复杂难言。小玉无意中透露出的关于黄凯可能出轨的信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而最后那段关于他和沈枝的对话，更是搅乱了他一池心水。

七年。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

他正兀自出神，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师哥”。严迪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压低声音

严迪“喂，师哥，你到了吗？”

黄凯“刚到停车场。她们人呢？”

黄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喘息声，似乎是一路跑来的。

严迪“刚进三诊室。”

严迪报出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严迪“师哥，我刚才……好像听到小玉姐和沈枝在说……”

他话未说完，黄凯已经急匆匆地打断

黄凯“我马上上来！你看好门口！”

电话被挂断。严迪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再看向那扇紧闭的诊室门，只觉得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浓浓的迷雾，而迷雾深处，危机四伏。他曾经的战友、兄弟，他至今无法忘怀的爱人，似乎都被卷入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之中。而他，此刻能做的，却只有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沈枝拿着医生开的处方单，从妇产科诊疗室里走出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得先去药房给小玉取药。刚一转身，脚步却猛地顿住。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倚墙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皮夹克，压低的鸭舌帽，正是去而复返的严迪。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像是在刻意等她。

沈枝的心先是漏跳一拍，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冰冷的质问

沈枝“你跟踪我？”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的指控。从花店到医院，他一路尾随，自以为隐蔽，却逃不过她受过专业训练的反侦察本能。

严迪被她直接戳破，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黄凯“小玉呢？”

黄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带着细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他的目光先是在沈枝和严迪之间狐疑地扫过，随即落在紧闭的诊室门上。

沈枝转向黄凯，脸上的寒意稍敛，但眼神依旧严肃。她没有回答黄凯关于小玉位置的问题，而是向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望进黄凯略显慌乱的眼睛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沈枝“师哥”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给他最后的机会

沈枝“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回不了头了。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终生的选择。”

这话一语双关，黄凯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神闪烁，不敢与沈枝对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抹了把脸，哑声道

黄凯“……我知道。小玉她……怎么样了？”

沈枝“姐在里面休息，医生开了药，我去取。”

沈枝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往药房走去。

严迪“我陪你去。”

严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上一步，脱口而出。

沈枝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

沈枝“随便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药房，留下黄凯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沈枝决绝的背影和严迪紧随其后的身影，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化为一片复杂的晦暗。他握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最终还是转向了诊疗室的方向。

去药房的路不长，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枝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节奏。严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沉默像不断增厚的墙壁，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终还是沈枝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疲惫

沈枝“所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还是怀疑我。甚至不惜用上跟踪这种手段。”

她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眶里是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沈枝“严迪，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五年时间，就足以让你把我当成潜在的敌人？”

严迪“我没有！”

严迪急切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严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

沈枝“那你告诉我，你今天这一系列的行为算什么？”

沈枝寸步不让地打断他，逼视着他的眼睛

沈枝“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花店，又说些不清不楚的话，现在又跟踪我到医院！严大队长，你的行为准则里，什么时候加了骚扰前女友这一条？”

严迪“我不是……我没有想骚扰你！”

严迪被她的话刺得脸色发白，他上前一步，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罕见的慌乱

严迪“我只是……我看到你来医院，我担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

他语无伦次，平日里那个冷静果决的国安队长此刻全然不见了踪影。

沈枝“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沈枝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枝“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的担心，对我来说是负担，是困扰，你明白吗？！”

“34号，药好了！”就在这时，药房的取药窗口传来了医生的叫号声，恰好是沈枝手中的号码，也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沈枝狠瞪了严迪一眼，转身快步走到窗口前。严迪也下意识地跟了过去，默默站在她身后。

窗口里的医生是个中年妇女，她熟练地递出一个装着药盒的塑料袋，然后习惯性地抬头叮嘱，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紧跟在沈枝身后、神色紧张的严迪身上，显然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小姑娘，这个是安胎和黄体酮，按时吃。”医生看着沈枝，又转向严迪，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责备，“哎，你这当老公的也是，老婆怀孕了初期最需要保持心情舒畅，情绪不能大起大落。你看你把她气的！记住了啊，吃了这个药，短期内要特别注意，不能再同房了，要绝对静养，知道吗？”

沈枝“啊？”

沈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叮嘱弄得一时怔住，脑子竟有些转不过弯来。老公？她哪里有……骤然间，她恍然大悟——医生显然是将严迪误认作了小玉的丈夫，也就是她的“老公”。这个误会荒唐得令她啼笑皆非，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薄红，尴尬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生出立刻遁地而逃的念头。

一旁的严迪耳根瞬间泛起红潮，面对医生投来的认真目光，他嘴唇微启，那句“我不是”在喉咙里翻滚了几下，却始终没能冲出口。他的视线落在沈枝僵硬的侧影上，又瞥见她耳尖那抹淡淡的红晕，心底莫名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鬼使神差间，他竟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风中飘过，连自己都险些听不清。

严迪“是……是，知道了，医生，谢谢您。”

这一声应答，无疑让医生的误会更深了几分。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对自己的判断愈加笃定，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接待下一位患者。那背影里透着几分从容，却也带着些许对前一位“病症”的漫不经心。

两人拿着药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离开窗口区。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尴尬，之前争吵的火药味被这突兀的插曲冲淡，转而变成一种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窘迫。

严迪看着沈枝通红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跳如鼓。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腕，想像很久以前那样，在她生气或难过时轻轻握住她。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袖口，沈枝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她气呼呼地低吼，声音里带着羞愤

沈枝“你走开！离我远点！”

严迪看着她近乎慌乱的背影，那种久违的、想要哄她开心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和理智。他快步跟上，在她身边低声下气地，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温柔，笨拙地认错

严迪“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没有怀疑你，小枝，我发誓……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走廊里人来人往，投射过来好奇的目光。沈枝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斥责他，只是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安胎药的塑料袋，指甲几乎要嵌进包装里。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仿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无声地蔓延。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