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一枝花店”的玻璃窗,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花香馥郁,本该是令人放松的氛围,却因一位不速之客而显得有几分凝滞。
沈枝站在工作台后,慢条斯理地用丝带包扎着一束香槟玫瑰,眼角余光瞥着悠闲坐在藤编客椅上、正小口呷着她在店内招待熟客用的明前龙井的王副局长。那套常穿的制服换成了便装,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她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剪刀,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
沈枝“王局,就算您是我前领导,在我这儿喝茶,也是要付钱的。这茶叶是我托人从原产地带的,不便宜。”
王副局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她
王副局长“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喝你杯茶都跟我算账。”
沈枝拿起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工作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
沈枝“你们一声不响,就把泄密的嫌疑往我身上引,我都没说什么呢。一杯茶钱,算是我收的最小精神损失费了。”
王副局长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轻叩声。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阅尽人心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枝,不再绕圈子
王副局长“你觉得他们俩,黄凯和严迪,谁的可能性更大?”
沈枝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她抬起头,迎上王局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沈枝“王局,您老想听什么呢?作为‘沈枝’——一个可能被怀疑的当事人,根据第三人原则,避嫌还来不及,我可不敢妄加评论。”
王副局长“哦?”
王副局长挑眉,语气陡然变得深沉,带着某种熟悉的、属于过去那个隐秘世界的暗示
王副局长“那如果……是作为‘画笔’呢?”
“画笔”。
这个尘封的代号像一道无形的开关,瞬间激活了沈枝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切换某种内在的模式,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柔和,但用词和语气已带上了专业性的冷静与疏离。
沈枝“黄凯”
她缓缓道,仿佛在描绘一幅心理画像
沈枝“能力出色,行动果敢,意志坚毅。优点是极强的执行力和责任感,缺点也随之而来:控制欲强,自尊心极高。他对自己认定的‘正确’有近乎偏执的坚持。如果他存在违规行为,那绝不会是一时冲动,必然是经过周密权衡。一旦行动,他会像处理最高级别任务一样,计划严谨,力求天衣无缝,抹掉一切可能指向自己的痕迹。对他而言,过程的完美比结果更重要。”
她稍作停顿,拿起水壶给一盆绿萝浇水,动作自然流畅。
沈枝“至于严迪”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语调有微不可查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枝“从警校到单位,一直是天之骄子,风头无两。他骨子里的正义感很强,甚至有些理想主义。这样的特质,让他很难被简单的利益所打动。但如果……敌人足够耐心,采取长期渗透、潜移默化的方式,在他价值观的某些细微裂缝处着手,利用他可能存在的某种……失落感或者对现状的不满,或许有机会。”
她轻轻放下水壶,补充道
沈枝“但这种策反,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漫长时间的经营,风险极大,且成功率存疑。”
王副局长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副局长“长期潜伏,潜移默化……听起来,你这个曾经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人,倒是具备所有条件。”
沈枝终于停下手头所有动作,转身正对着王副局长,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目光清冷
沈枝“王副局长,容我提醒您,现在您不是我的直属领导了。关于您刚才这个涉及我个人隐私且带有明显诱导性的问题,我有权保持沉默。”
王副局长看着她,半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
王副局长“精啊,是真精!一点没退步。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深沉地看了沈枝一眼
王副局长“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店。风铃再次响起,徒留一室寂静和愈发浓郁的花香。
沈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这双手,曾经握过冰冷的枪械,敲击过复杂的键盘,如今却只能与这些娇嫩的花草为伴。一丝极淡的嘲讽,爬上她的嘴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市中心一栋高档公寓楼内,走廊灯火通明,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严迪站在一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抬起手,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门铃的那一刻僵住。他眉头紧锁,脸上交织着犹豫、挣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将近十分钟,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最终,他还是没能按下那个按钮,颓然地垂下手。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旁边的电梯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显示楼层数字不断跳动,正在上升。
严迪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反应,迅速而无声地推开旁边的消防通道门,闪身躲进了昏暗的楼梯间,将门虚掩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电梯门打开,沈枝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手里提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牛奶和面包,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她走到自家门口,习惯性地伸出食指,准备进行指纹解锁。
动作做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了下来。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烟草味。是她曾经非常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带着特定薄荷底香的气息。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紧闭的消防通道门,门缝下的阴影似乎比往常要浓重一些。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的犹豫。随后,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现,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指纹识别。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打开。
她推门而入,没有回头。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楼梯间内,严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烟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歉疚。
公寓内,灯火通明。
沈枝将购物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的连续“拜访”,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中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没有备注、但早已烂熟于心的境外加密号码。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长河,面无表情地接听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道经过处理的、略显失真却依旧能听出年轻的女性声音,语气是带着笑意的肯定句,而非疑问:
“他们查你了。”
沈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夜景上,声音冷得像冰
沈枝“白小姐,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交易完成,一旦‘货物’发出,后续的所有事情都与我再无瓜葛。是你们自己没本事把东西安全送出去,惹来了麻烦。现在是你们的问题,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电话那头的女声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易察觉的威胁
“沈小姐,你觉得,事到如今,你还能全身而退,跑得掉吗?”
沈枝缓缓转身,背对着璀璨的城市灯火,她的脸隐没在房间的阴影里,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毋庸置疑的笃定
沈枝“那你觉得,当他们对质的时候”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枝“他们会选择相信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幽灵’,还是相信我这个……为他们流血流汗、几乎付出了一切的……‘自己人’?”
不等对方回应,沈枝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她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照出她冷冽而复杂的眼神。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窗内的安静,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序幕。
晚上十点,城市已经披上了夜的轻纱,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几盏加班的灯。
沈枝独自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指间握着一杯微凉的清水。白天的一幕幕,像无声电影般在她脑海里回放——
「回忆
花店的玻璃门隔绝了街上的喧嚣,午后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副局长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叶片,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王副局长“想要引蛇出洞,首先得有个像样的诱饵。”
沈枝正低头修剪着玫瑰的刺,手里的剪刀顿了一秒,随即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沈枝“王局的意思是——我来做这个诱饵?”
王副局长“你最合适。”
王副局长放下茶杯,目光沉稳地看向她
王副局长“没有人比你更懂画皮下的魑魅魍魉,也没有人比你……更让某些人放不下。”
沈枝剪断一截多余的枝条,“咔嚓”一声,清脆利落。
沈枝“我明白了。”
「回忆结束」
思绪被手腕处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打断。
沈枝放下水杯,准备把客厅的垃圾袋收拾一下带出门。她拎起装满废弃花材的塑料袋,刚拉开大门迈出一步,右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熟悉的、火烧般的神经痛从旧伤处炸开,瞬间窜遍整条手臂。
“啊……”她猛地抽了一口冷气,五指一松,垃圾袋“砰”地落在地上。剧痛让她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左手死死按住剧烈抽搐的右腕,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快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严迪“药呢?”
沈枝痛得眼前发黑,勉强抬起头,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看清了来人紧绷的下颌线和写满担忧的眼睛。
沈枝“严迪?”
她声音微颤,带着诧异。
严迪蹲下身,目光紧锁在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重复问道,语气更急
严迪“我问你药放在哪儿了?!”
沈枝“……包里,侧袋。”
沈枝咬着唇,指了一下掉在一旁的帆布包。
严迪迅速抓过包,拉开侧边拉链,手指急切地翻找。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那是一张崭新的、印有某跨国科技公司Logo和沈枝照片的临时工作证,职位栏写着“技术顾问”。
他瞳孔微缩,但此刻顾不上细想,迅速压下心头的惊疑,继续翻找,很快摸到了那个熟悉的棕色小药瓶。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又拧开自己随身带的矿泉水瓶盖,一起递到沈枝嘴边。
严迪“快吃下去。”
沈枝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水。药效发作需要时间,疼痛仍在持续。严迪看着她右手腕内侧那片因长期注射抑制剂而形成的淡青色淤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想碰触又不敢,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
几分钟后,沈枝的呼吸逐渐平稳,手腕的颤抖也缓和下来。她靠着墙壁,脸色苍白,额头都是冷汗。
沈枝“……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起头,声音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带着审视。
严迪移开目光,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严迪“路过。”
沈枝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和药瓶。她看着严迪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空旷。
沈枝“严大队长”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敲在对方的心上
沈枝“从我这儿到你们单位,隔着三条主干道。你这个‘路过’,绕得可有点太远了吧?”
严迪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楼道的声控灯悄然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电梯显示屏发出的微弱蓝光,映照着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五年光阴,和此刻心照不宣的暗涌。
黑暗中,他最终没有回答。
声控灯因为沈枝那句带着微妙挑衅的话语而迟迟没有亮起。黑暗像一层粘稠的纱,将两人裹在其中,只能凭借模糊的轮廓和呼吸声感知对方的存在。
沈枝“干嘛,想我了?”
轻飘飘的,带着点戏谑,又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严迪努力维持的平静。她甚至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他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严迪动了。他弯下腰,利落地提起沈枝先前掉落的垃圾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想用这简单的举动来掩饰内心的波澜。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严迪“……垃圾我帮你拿下去,你回去吧,外面凉。”
沈枝没有动,她倚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手腕处残留的、药物也未能完全驱散的隐痛。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沈枝“你们一个个的,今天都来找我”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枝“王局刚走不久,你又‘路过’。严队,是你们那边……出什么我不得而知的大事了吧?”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观察黑暗中对面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问道:
沈枝“怎么?是怀疑上我了?”
严迪“没有。”
严迪的回答快得几乎像是条件反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但这过快的否认,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更像是一种心虚的掩饰。
沈枝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嘲讽
沈枝“要是真怀疑我”
她向前微微倾身,尽管看不清彼此,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精准地传递了过去
沈枝“严队,你这种深更半夜、守在我家门口‘偶遇’的行为,按照规程,可是标准的……打草惊蛇。”
她清晰地听到严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也许是怒气,也许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回应关于怀疑与否的话题,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只是沉默了数秒后,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低低地说
严迪“……晚安。”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垃圾袋,转身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沉重而孤独。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然后是门开、人进、门关的机械声响。楼道彻底恢复了寂静。
声控灯终于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洒下,只剩下沈枝独自站在原地。她脸上那种戏谑的、尖锐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冷意。
她看了一眼严迪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片显眼的淤青。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沈枝“晚安?”
她对着空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用尚且无力的左手,有些艰难地打开了家门,将自己重新投入那片看似安全、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孤岛之中。门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像是在为今夜这场意外的交锋,画上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