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街灯一盏盏亮起。

“叮铃——”

街角那家名为“一枝”的花店，门被推开时，悬挂在门框上的铜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穿透了城市的喧嚣。

店里，一个围着蓝色棉布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整理着货架上略显蔫萎的百合。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修剪着多余的枝叶，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小半张侧脸。夕阳光线透过落地窗，在她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花店弥漫着各种花香交织的温馨气息，与她周身散发出的温婉气质相得益彰。

沈枝“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她头也没抬，声音温软，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

来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由远及近。女人这才察觉异样，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剪裁利落、质感上乘的灰色西服套裙的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短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与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花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目光扫过店内，最终落在围裙女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赵虹“花开花落知多少。”

正在整理花朵的女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她缓缓转过头，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个浅淡却意味复杂的微笑，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沈枝“赵姐？”

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恍惚

沈枝“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虹向前走了几步，皮鞋声在静谧的店里格外醒耳。她在离对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目光如探照灯般细细打量着她。

赵虹“调回来任职了，手续刚办妥。想着你就在这里，顺道来看看。”

她的视线掠过女人沾着水珠的双手和围裙上的泥点

赵虹“最近怎么样？”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指腹上被花刺划出的细小伤痕，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完全抵达眼底。

沈枝“我很好啊。”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儿自嘲

沈枝“开了这家小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日子过得挺舒坦。”

赵虹“是嘛。”

赵虹微微颔首，视线下垂，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那瞬间的神情让人无从分辨是关切、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女人将手里的修剪刀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赵虹

沈枝“赵姐这么晚特意找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她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了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暗涌。

赵虹沉默了两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印有单位徽章暗纹的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对面那双刚刚还在温柔侍弄花朵的手，此刻却稳稳地垂在身侧，丝毫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沈枝“姐”

女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沈枝“你知道的，我退役很久了。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

赵虹“小枝啊”

赵虹唤着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赵虹“姐知道你的情况，也尊重你的选择。但这件事，非同小可，或许……只有你才能帮上忙。”

被唤作小枝的女人——沈枝，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工作台上散落的花枝和工具，动作不急不缓，俨然一副送客的姿态。

沈枝“如果你是来说这些的，那……请回吧。天快黑了，我得关店了。”

见她态度坚决，赵虹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赵虹“‘幽灵’项目的隐形涂料……当年的核心研究，你也曾深度参与过吧？小枝，你能忍受自己倾注心血的研究成果，可能正落入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吗？”

“幽灵”二字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沈枝刻意封闭的记忆闸门。她整个人明显怔住，背部线条瞬间绷紧。修剪刀从指尖滑落，掉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缓缓转过身，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在暖黄的灯光下微微闪烁。她看着赵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枝“姐，你也看到了”

她张开沾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手，指向这间充盈着生机与花香的小小店铺

沈枝“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平静，简单。”

赵虹没有退缩，目光紧紧锁住她

赵虹“我知道你想要平静。但犯罪心理刻画，这一块，你是专家。当年队里没人比你更懂那些家伙的思维模式。现在我们需要你这个专家的判断。”

沈枝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苦涩表情。她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最终，她像是妥协，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伸出那只曾经稳定如磐石、如今却只能与花刺打交道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翻开文件袋封口的线圈时，赵虹补充道，声音凝重

赵虹“组织上初步怀疑，泄密者的范围，可能出在黄凯、严迪他们所在的一线行动组……”

沈枝的动作骤然停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正准备抽出的文件一角，就那样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

黄凯……严迪……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心脏。

黄凯是她亦师亦友的师兄，曾经在靶场上手把手教她调整握枪姿势，在她第一次执行任务紧张不已时，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

而严迪……那是她刻意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是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也是……她的前男友。他们之间感情的终结，始于五年前那次该死的任务——她为了掩护队友，手腕神经严重受损，再也无法承受狙击枪巨大的后坐力。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康复、无法摆脱的噩梦、以及日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变得敏感、易怒，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最终，是她主动推开了严迪，用最伤人的话语，斩断了那份曾经炽热的感情。她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

沈枝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花香涌入肺腑，却带不来丝毫舒缓。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一片沉寂的湖水般的平静。

沈枝“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将那份尚未打开的文件，轻轻放在了身旁摆满鲜花的架子上。

次日，上午九点。

国安管理局大楼，某间询问室内气氛肃穆。

赵虹坐在长桌一端，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身着制服的严迪。旁边坐着神色威严的王副局长。

赵虹“严迪”

赵虹开口，语气公式化

赵虹“例行询问。关于你前女友李菲菲，你知道她最近的情况吗？”

严迪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与当前调查似乎无关的问题感到不解

严迪“赵队，我和李菲菲分手都三年了，她具体在干嘛我不清楚。不过……”

他略微停顿，似在回忆

严迪“昨天晚上我们组有行动，发现她给我发了两条视频信息。具体内容我没看，当时急着出任务汇报。”

王副局长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

王副局长“视频？什么内容？大概什么时候发的？”

严迪搖頭

严迪“具体时间没注意，应该是行动开始前后。内容我不知道，我没点开。”

王副局长目光锐利

王副局长“你办公室手机的锁屏密码是多少？”

严迪“405104。”

严迪下意识地回答，随即表情微变，似乎有些懊恼。

王副局长“405是你的生日”

王副局长继续追问，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王副局长“那104呢？代表什么？”

严迪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紧，选择了沉默。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虹适时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虹“104，是沈枝的生日吧。10月4号。”

王副局长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王副局长“分手这么多年了，还用前前女友的生日做密码？怪不得李菲菲后来也跟你分手了。”

這話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严迪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严迪“王局！这是我的个人隐私！和现在调查的事情有关系吗？”

王副局长不为所动，眼神愈发深沉

王副局长“个人隐私？那你知不知道，沈枝受伤退役后，组织安排她去了国外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曾经是‘幽灵’工程隐形涂料核心研发小组的设计师之一。这些，你当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吧？”

严迪的表情从恼怒转为震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两位领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严迪“你们……你们怀疑她？这绝对不可能！‘幽灵’项目就像是她的！她怎么可能……”

王副局长冷冷地打断他

严迪“你们分手五年了，她离开队伍也整整五年了。严迪，人是会变的。时间长河漫漫，足以让很多东西物是人非。”

赵虹紧接着问，目光如炬

赵虹“那你和沈枝，这几年还有联系吗？”

严迪“没有。”

严迪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意味，但紧握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赵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严迪面前

赵虹“这是技术部门恢复的你最近半年的部分消费记录。数据显示，你每周三下午，都会通过外卖平台，在‘一枝花店’订购一束百合，指定送到你的公寓。支付记录清晰。”

她顿了顿，抬起眼，紧紧盯着严迪瞬间变化的脸色

赵虹“可是我记得，你对花粉严重过敏。能解释一下吗？”

王副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带着嘲讽

王副局长“据我们了解，沈枝两年前从国外治疗结束回来后，就开了那家‘一枝花店’。而你，严迪，又这么‘巧合’地每周固定光顾。怎么，旧情难忘？还是……另有目的？”

严迪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严迪“王局，赵队，我再次重申，这只是我的个人行为，买花……我以我的党性担保，这与工作、与当前的泄密事件绝无任何关系！”

另一间类似的询问室里，气氛同样压抑。

黄凯坐在赵虹和王副局长对面，他的坐姿比严迪更为放松一些，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凝重。

当赵虹委婉地提及调查方向可能涉及“过去与项目有关联的、近期有异常接触的人员”，并隐隐指向沈枝时，黄凯一贯沉稳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黄凯“小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不自觉前倾

黄凯“这事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她早就不是系统内的人了！而且她的情况你们不是不知道！”

王副局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王副局长“我们知道她因伤退役。但你也清楚，她受伤后，有长达一年半的时间是在国外接受康复治疗。并且，更早之前，她在大学期间，也曾作为优秀学员，被公派到M国进行过为期一年的交换学习。这些经历，使得她具备了一些……特殊的条件。”

黄凯反驳，语气带着不解甚至是一丝愤懑

黄凯“就凭这些过往经历，就因为她在国外待过，就要怀疑她吗？这太荒谬了！王局，小枝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一起共事过，难道不了解？”

赵虹插话道，语气相对缓和，但内容却更具压迫感

赵虹“黄凯，正因为我们了解她，才知道她曾经是多么优秀的狙击手和犯罪心理分析员。她的警觉性和反侦察能力，在当年你们组里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一旦我们启动对她的调查，哪怕是最轻微的动向，以她的敏感，很可能都会有所察觉。这会让我们非常被动。”

黄凯沉默了，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沈枝的能力。曾经的她，是队伍里最锐利的眼睛，最冷静的大脑。

王副局长忽然转变了话题，看似不经意地问

王副局长“你觉得，你爱人小玉……她会对沈枝过去的工作，或者最近可能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吗？”

黄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黄凯“王局！这和我老婆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根本不知道我工作的具体内容，更别说小枝以前那些事了！她们俩的交往仅限于私人友谊！”

王副局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王副局长“普通的大学老师？可是据我们所知，沈枝和你爱人关系非常密切。你们两个结婚的时候，沈枝可是她唯一的伴娘。这几年，沈枝开店后，小玉也时常去花店帮忙，或者只是喝茶聊天。对吧？”

黄凯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询问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深入。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撒开。

询问结束，黄凯和严迪一前一后走出管理局大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一左一右坐进单位配车的驾驶和副驾驶位。车门关上的瞬间，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车内陷入一种罕见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引擎发动，车辆缓缓汇入车流。往常，他们或许会讨论刚才的询问，或者聊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但今天，两人都心事重重。

最终，还是黄凯先打破了沉默，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低沉

黄凯“他们……在怀疑小枝。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严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没有焦点。

严迪“猜到了几分。”

他声音沙哑

严迪“但师哥，不会是她。我们都了解她，她不可能做那种事。”

黄凯叹了口气

黄凯“问题是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以她的性子……”、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口，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街角，“一枝花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店门口，沈枝穿着一身淡雅的碎花连衣裙，正弯腰给门口摆放的花篮洒水。她微微侧着身，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发随风轻轻飘动。她低头嗅了嗅一朵盛开的玫瑰，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动作娴静，姿态从容，与周围慢节奏的生活景象浑然一体。

一切都看上去那么平静，那么美好，仿佛昨日风铃的脆响和那份未开封的机密文件，都只是一场不真切的幻觉。

黄凯和严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透过车窗，久久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车辆缓缓驶过，汇入远方熙攘的车流。而花店前的沈枝，在车子消失在下个路口后，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直起身，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车辆远去的方向，脸上那抹恬淡的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复杂情绪。

风过无痕，却已搅动一池春水。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暗流已然涌动。

第一章：风铃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