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无锡境内时,运河水面忽然起了层薄雾。张桂源站在甲板上,看着雾气像纱幔般漫过两岸的芦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船舷——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前张函瑞总爱模仿他这个动作,却总学不像,敲得急三火四,像在跟船板置气。
龙套大人,常州府那边传来消息。
随从踩着湿漉漉的甲板走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龙套知府带人搜遍了破庙后山,没找到张函瑞的踪迹,只在密道出口发现了这个。
密信旁放着一枚青铜哨子,哨身刻着的花纹与张桂源袖中那枚如出一辙,只是尾端没有碎玉,显然是另一枚。
张桂源捏起那枚哨子,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张函瑞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块青铜,非要他陪着打造成一对哨子。少年笨手笨脚,被锤子砸到了手指,却咧着嘴笑
张函瑞这样我们就有一样的东西了。
那时他只觉得幼稚,如今却对着这枚陌生的哨子出神。
龙套哨子上沾着水藻
随从低声道
龙套看来他是从水路走的。
张桂源望着雾气弥漫的河面,忽然吹了声口哨。调子很简单,是张函瑞教他的——少年说这是贫民窟里孩子们唤狗的调子,他却吹得格外响亮,说这样就能在人群里找到彼此。
雾气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收起哨子,拆开密信。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盐铁司旧案牵涉先帝近侍,小心。”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但那笔锋里藏着的倔强,张桂源一眼就认出是张函瑞的字。
张桂源备些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放在船头左侧的木箱里。
张桂源忽然吩咐道
张桂源不用锁
随从虽有疑惑,还是应声去了。他看着随从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函瑞腰侧的伤——那是越狱时被箭划的旧伤,在破庙又被牵扯到,定然疼得厉害。少年向来嘴硬,就算疼得冷汗直流,也绝不会说一个“痛”字。
船行至深夜,雾气更浓了。张桂源躺在舱内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传来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心跳。他摸出那枚带碎玉的哨子,借着月光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听见舱外有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踩在水里,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枕边的匕首——那是张函瑞留给他的
张函瑞当官的总得备着这个,免得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此刻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张桂源猛地翻身坐起,匕首直指对方咽喉。月光从门缝照进来,照亮了那人脸上的疤痕,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张函瑞。
他浑身湿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骨架。腰侧的伤口渗了血,染红了衣襟,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弯折的野草。
张函瑞账册
张函瑞的声音很低,带着水汽的湿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扔在桌上
张函瑞你要的东西,给你。
张桂源收起匕首,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腰侧
张桂源伤怎么样了?
张函瑞死不了。
张函瑞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张函瑞东西给你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张桂源拽住手腕。这一次,他没有甩开,只是身体僵了僵。
张桂源把伤处理一下再走。
张桂源的声音放软了些
张桂源船头有药。
张函瑞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时,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张函瑞你就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张桂源你不会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
张桂源你要是想杀我,在破庙就动手了。
张函瑞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他坐在桌旁,解开衣襟处理伤口。动作很笨拙,显然不擅长这个。张桂源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伤药
张桂源我来吧
指尖触到他腰侧的皮肤时,张函瑞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着,还沾着泥沙,看得人心惊。
张桂源忍忍
张桂源蘸了些烈酒消毒,看着少年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没哼一声。
就像从前每次受伤时一样。
张函瑞为什么要帮我?
张函瑞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
张函瑞把账册交上去,你就能彻底扳倒盐铁司那些人,张家的权势会更稳,不是吗?
张桂源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他后腰上的旧疤——那是替他挡暗器时留下的,当时箭头再偏半寸,就会刺穿肾脏。
张桂源我欠你的
他低声说
张函瑞欠我的?
张函瑞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
张函瑞你的权势,你的前程,是用我的命换来的,一句‘欠我的’就完了?
张桂源没回答,只是加快了包扎的动作。布条缠到最后一圈时,他忽然说
张桂源盐铁司的案,我不会只交账册。
张函瑞抬头看他。
张桂源我会把张家牵涉其中的证据,一起交上去。
张桂源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张桂源当年我祖父为了攀附权贵,确实在盐铁司的案子里做过手脚。这笔账,该清了。
张函瑞愣住了,脸上的嘲讽凝固了。他显然没料到张桂源会这么说——这个把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竟然愿意自曝家丑。
张函瑞你疯了?
他失声问道
张函瑞这么做,张家会万劫不复!
张桂源我知道
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张桂源但我不能让你白死一次。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张函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别过脸,眼眶有些发烫。
他想起小时候在贫民窟,被其他孩子欺负,总盼着有人能站出来护着他。可等了十几年,只有张桂源给过他半块烤红薯,教他下棋,说过
张桂源以后有我
哪怕那句话后来被证明是场骗局,此刻听着他说“不能让你白死一次”,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软了下来。
张函瑞账册里有个名字,你要格外小心。
张函瑞忽然指着油布包
张函瑞魏公公,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现在是司礼监掌印,权势滔天。当年的案子,他是主谋。
张桂源点点头
张桂源我知道
张函瑞你斗不过他的。
张函瑞的语气里带着担忧,自己都没察觉
张函瑞他手里有你的把柄。
张桂源什么把柄?
张函瑞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纸上是一幅画,画的是张桂源和他在归雁楼后院喝酒的场景,笔法粗糙,却把两人的神态画得很像。
张函瑞这是魏公公的人画的。
张函瑞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函瑞他说,只要把这个交给御史台,就能给你扣上‘结交匪类,意图不轨’的罪名。
张桂源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画上的张函瑞笑得露出小虎牙,正把酒杯往他手里塞,而他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原来那时,他是笑着的。
张桂源他想用这个威胁我?
张桂源把画折好,放进怀里
张桂源未免太天真了。
张函瑞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从前那个步步为营、冷静克制的张桂源,好像在他“死”过一次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张函瑞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
张桂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张桂源留下来
张函瑞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震惊。
张桂源魏公公不会放过你。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张桂源账册交上去,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留在我身边,至少我能护着你。
张函瑞护着我?
张函瑞的声音抖了抖
张函瑞就像上次那样,把我护进死牢里?
张桂源不会了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张桂源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事。
舱外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月光洒满甲板,亮得像白昼。张函瑞看着他眼底的光,忽然想起雪夜里那个捧着烤红薯的少年,想起归雁楼里那句“你像太阳”。
或许,太阳也有不灼伤别人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他会拒绝,才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张桂源的指尖猛地收紧,像是怕这声应答会像雾气一样消散。
张函瑞那……我睡哪里?
张函瑞别过脸,耳根有些红。
张桂源床给你,我睡甲板。
张函瑞不用
张函瑞突然出声
张函瑞这床够大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床榻那边走,动作快得像在逃。
张桂源看着他笨拙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走到桌旁,打开那个油布包,账册的纸页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上面记载的不仅是贪腐的证据,还有无数人的性命,包括那些被魏公公灭口的知情人。
这场棋,确实难下。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床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张函瑞显然是累极了,睡得很沉。张桂源走到床边,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看着他攥着被子的手——少年睡觉总爱攥着东西,像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轻轻将那枚没有碎玉的青铜哨子放在张函瑞枕边,然后转身走到甲板上。
夜风带着水汽的清凉,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张桂源望着远处的星空,忽然吹了声口哨,还是那个简单的调子。
这一次,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幼兽在梦中的呓语。
他笑了笑,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
天亮时,船将抵达苏州。而魏公公的爪牙,想必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但这一次,他不怕。
因为他的棋盘中,终于有了想要守护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