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是带着脂粉气的。

船刚泊在码头，就闻见两岸飘来的檀香与花露混合的气息。张桂源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青瓦白墙的宅院连绵成片，飞檐翘角隐在朦胧雨雾里，倒比京城的朱门大院多了几分温婉。

龙套大人，苏州知府派人来说，已在‘留园’备下接风宴。

随从低声禀报，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舱内——张函瑞还在睡着，昨晚处理完伤口后，他几乎是沾枕就睡，想来是这些日子实在熬得狠了。

张桂源摆摆手

张桂源推了。就说我舟车劳顿，需休整一日。

他转身进舱时，张函瑞正好醒了。少年揉着眼睛坐起身，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看见张桂源，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答应留下的事，耳根微微发烫，别过脸去

张函瑞水……

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张桂源倒了杯递过去，看着他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喉结滚动的弧度像只警觉的小兽。

张函瑞魏公公在苏州的眼线，是织造局的李总管。

张桂源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些

张桂源此人表面是替皇家采办丝绸的，实则替魏公公敛财，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张函瑞抬眼

张函瑞你想动他？

张桂源账册里记着他三年前吞了一批军饷，用假丝充数，害得边关将士冬衣短缺，冻死了十几个。

张桂源指尖敲着桌面

张桂源这笔账，不能不算。

张函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张函瑞张大人这是要从‘执棋者’，变成‘清道夫’了？

张桂源或许吧

张桂源没否认

张桂源从前总想着赢，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比输赢更重要。

比如眼前这个捧着茶杯，眼神里藏着点别扭暖意的人。

正说着，舱外忽然传来喧哗。随从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龙套大人，织造局的李总管来了，说……说奉魏公公的令，要见您。

张桂源与张函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李总管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锦缎袍子，脸上堆着油腻的笑，眼神却像毒蛇似的，扫过舱内的每一个角落。看见张函瑞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李总管这位是？

张桂源家仆

张桂源淡淡道

张桂源李总管有事？

李总管魏公公听说张大人来苏州，特意让小的送些东西。

魏公公听说张大人来苏州，特意让小的送些东西。

李总管公公说，张大人刚立了大功，该好好歇歇。

张桂源瞥了眼那些珠宝，语气冰冷。

张桂源公公的好意心领了，但这些东西，还请带回。

李总管的笑僵在脸上，眼神沉了沉。

李总管张大人这是不给公公面子？

张桂源不敢

张桂源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张桂源只是李某三年前吞的那批军饷，若魏公公不知道，我倒不介意替他老人家提个醒。

李总管的脸瞬间白了，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张桂源，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查到把柄，半晌才勉强笑道。

李总管张大人说笑了……既然大人不便，那小的就不打扰了。

他带着人匆匆离开，脚步踉跄，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

舱门关上的瞬间，张函瑞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李总管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张函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桂源我知道

张桂源走到他身边

张桂源他这是来试探虚实，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船窗上噼啪作响。张函瑞忽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塞进张桂源手里。

张函瑞这个你带着，李总管的人都是亡命徒。

刀身很薄，是他自己磨的，刃口闪着寒光。张桂源捏着刀柄，忽然想起少年第一次把匕首给他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语气硬邦邦的，眼神里却藏着担忧。

张桂源你也小心

他把刀别在腰间

张桂源下午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船上，锁好舱门，不管谁叫都别开。

张函瑞点头，却在他转身时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张函瑞早点回来

声音很轻，像怕被雨打湿似的。张桂源回头看他，少年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却倔强地抬着眼，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张桂源好

他应道，指尖在那截衣袖上轻轻碰了碰，才转身离开。

张桂源去的是苏州府衙。知府是个老滑头，见了他只敢哭穷，说李总管仗着魏公公的势，在苏州一手遮天，自己根本管不了。

张桂源我不要你管，只要你借我一样东西。

张桂源看着他

张桂源府衙的地牢。

知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

龙套大人要动李总管？那魏公公那边……

张桂源出了事，我担着。

张桂源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桂源你只需要配合

从府衙出来时，雨势更大了。张桂源撑起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忽然看见街角的糖画摊。摊主正用糖稀画一只兔子，晶莹剔透，像极了张函瑞小时候最爱的玩意儿——少年说过，他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糖画，还是偷了别人的，被追着打了半条街。

他走过去，买了一只兔子糖画，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码头时，却看见船上空无一人。舱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搜过。

张桂源的心猛地一沉，冲进舱内大喊。

张桂源张函瑞！

没有人回应。只有桌上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还在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扫过舱内，忽然看见地上有几滴血迹，暗红色的，还没干透。顺着血迹往船尾走，竟在栏杆上发现了半个脚印，显然是被人强行掳走的。

张桂源该死！

张桂源一拳砸在栏杆上，指节瞬间红了。他太大意了，以为李总管只会针对自己，没想到对方会对张函瑞下手。

就在这时，随从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脸色惨白。

龙套大人，这是在岸边发现的。

字条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被人逼着写的：

“想让他活，就带账册来织造局仓库。”

落款没有名字，但张桂源一眼就认出，那是张函瑞的笔迹，只是最后一个字被墨团晕染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捏着那张字条，指节泛白。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少年在破庙里用匕首抵着心口的样子，在死牢里啃肉包的样子，在船舱里红着脸说“床够大”的样子……

张桂源备马！去织造局！

张桂源的声音冷得像冰，腰间的短刀硌着皮肉，提醒着他刚才的承诺。

随从急声道

龙套大人，这明显是陷阱！李总管就是想要账册！

张桂源我知道

张桂源翻身上马，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张桂源但我必须去

因为那是张函瑞。是他亲手推上绝路，又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这一次，就算是陷阱，他也要闯。

织造局的仓库在城郊，是一座巨大的青砖建筑，四周守着十几个手持刀棍的护卫，显然是早有准备。张桂源勒住马缰时，看见仓库的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巨口。

李总管张大人果然守信。

李总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得意的笑。

李总管账册带来了吗？

张桂源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账册，高高举起。

张桂源人呢？

仓库里传来一阵响动，随即被推出来的张函瑞。他被绑在柱子上，嘴角沾着血，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扭曲着，看见张桂源，眼里瞬间燃起怒火。

张函瑞你疯了？谁让你来的！

李总管闭嘴！

李总管一脚踹在他膝弯，张函瑞踉跄着跪倒在地，却依旧死死瞪着他，像只不肯屈服的狼崽。

李总管把账册扔过来。

李总管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张函瑞的脖子上，刃口已经划破了皮肤，渗出一点猩红。

张桂源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又看向张函瑞脖子上的血珠，指尖微微颤抖。他缓缓举起账册，作势要扔。

张函瑞张桂源，别给！

张函瑞忽然大喊，声音嘶哑。

张函瑞那是你扳倒他们的唯一证据！我死了没关系，你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总管狠狠一拳砸在脸上，嘴角的血涌得更凶了。

李总管少废话！

李总管的匕首又逼近了几分。

李总管张大人，别逼我动手！

雨还在下，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桂源看着被打得嘴角流血，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张函瑞，忽然笑了。

他想起张函瑞说过，自己像太阳。

那太阳，总不能看着自己照亮过的人，再次坠入黑暗。

张桂源好，给你

张桂源缓缓松开手，账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李总管脚边。

李总管的注意力全在账册上，弯腰去捡的瞬间，张桂源忽然动了。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腰间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竟直接掷向李总管持匕首的手腕！

李总管啊！

李总管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就在这一瞬间，被绑在柱子上的张函瑞忽然发力，竟硬生生挣断了绳索——原来他早就悄悄磨断了绳子，一直在等机会。他扑过去捡起地上的匕首，反手就刺向李总管的后腰！

李总管你找死！

李总管转身，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劈向张函瑞。

少年的动作更快，侧身避开刀锋，匕首直取对方咽喉。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里，张桂源已经解决了几个护卫，冲过来加入战局。

仓库里一片混乱，血腥味混着丝绸的霉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张函瑞的腰伤显然又被牵扯到，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李总管抓住机会，长刀狠狠劈向他的后背！

张桂源小心！

张桂源猛地扑过去，将他推开，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肩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张函瑞张桂源！

张函瑞目眦欲裂，扑过去抱住李总管的腿，狠狠咬了下去！

李总管疯子！

李总管疼得嗷嗷叫，长刀脱手，被张桂源抓住机会，一脚踹在胸口，顿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护卫们见主子被擒，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张桂源捂着受伤的肩膀，走到张函瑞身边，看见他嘴角还沾着对方的血，像只刚打完架的小狼，眼眶通红。

张函瑞你怎么样了？

他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被躲开了。

张函瑞别过脸，声音哑得厉害。

张函瑞你傻不傻？为了我，连账册都不要了？

张桂源账册我早抄了副本。

张桂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着的副本，晃了晃。

张桂源给他们的，是假的。

张函瑞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又气又笑，一拳打在他胳膊上。

张函瑞你故意的？

张桂源不然怎么引他动手？

张桂源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

张桂源走吧，知府的人该到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透过仓库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桂源扶着张函瑞往外走，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路过门口时，张桂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只兔子糖画。糖已经有些化了，却依旧能看出兔子的形状。

张桂源给

张桂源刚才买的

张函瑞看着那只糖画，又看了看他受伤的肩膀，忽然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真甜。

像雪夜里那半块烤红薯，像归雁楼没喝完的酒，像此刻落在身上的，带着暖意的夕阳。

张函瑞苏州的糖画，比京城的好吃。

他含糊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桂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雨停得真好。

只是他们都没注意，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影正拿着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转身消失在暮色里，腰间的令牌闪着冷光，上面刻着一个“魏”字。

苏州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苏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