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耿历296年,邓恩十三岁了。
他站在布拉佛斯驻地的院子里,赤着上身,正用一根粗麻绳练习攀爬。三年的佣兵生活把这具身体锻造成了一件精密的器械——肩膀宽阔,腰腹紧实,肌肉线条不像铁匠那样隆起,而是像游鱼般流畅地伏在皮肤下。他的声音开始变粗,喉结突出,嘴唇上方有了淡淡的绒毛。那双异色瞳依旧是一蓝一紫,但眼神里已经褪尽了孩童的稚气,只剩下一种经过计算的冷静。
"大人,您的水。"茉莉端着陶杯走过来。
她十五岁了,身体完全长开,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头发梳成密尔式的发辫。三年的训练让她从一个连面包都不会剥的宠物变成了合格的侍女——她能读写三种语言,能计算简单的账目,能在邓恩洗澡时准确地递上肥皂和毛巾,而不再像从前那样茫然地坐在浴盆里等待清洗。她学会了羞怯与端庄,学会了在男人面前低下眼睛,但当她以为邓恩不注意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与占有欲。
"谢谢。"邓恩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水里有薄荷的味道,是牡丹放的。牡丹比茉莉小一个月,红发如今长及腰际,性格却比茉莉更刚烈。她学会了用剪刀,学会了缝制皮甲,甚至跟着派克伍德学了几手匕首术。此刻她正在整理邓恩的床铺,动作麻利地拍打着枕头,像是在拍打某个敌人的脸。
两个女孩已经不再是负担,而是邓恩私人王国的一部分。她们住在他的帐篷里(现在他有自己的帐篷,不再与哈利共享),睡在外间的草垫上,如同两只警惕的猎犬。全团都知道这是邓恩的"财产",但没人敢再动歪心思——三年前那个想趁夜摸进帐篷的醉鬼被邓恩打断了两根肋骨,扔进了布拉佛斯的运河。
"哈利爵士找您,"牡丹头也不抬地说,"在财务室。看起来有生意。"
财务室弥漫着陈年的酒气与羊皮纸的霉味。哈利·斯崔克兰坐在一张堆满账本的桌后,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高利斯·艾多因,黄金团的财务官,来自维斯特洛的落木城,有着冻土原住民特有的苍白皮肤和灰眼睛。他从不穿盔甲,只穿黑色的天鹅绒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分别刻着铁金库、黄金团和他个人的家徽。在黄金团,哈利是明面上的团长,而艾多因是暗地里的银行。
"争议之地,"哈利扔给邓恩一张烫金的请柬,"泰洛西、里斯和密尔的联合商会举办的年度拍卖。去年他们卖了一个奴隶湾的女王,前年卖了一船野火。今年据说有从瓦雷利亚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
"护卫任务?"邓恩翻看请柬,注意到押金数额高得惊人。
"不仅仅是护卫,"艾多因开口,声音像是丝绸摩擦银币,"我们是...合伙人。商会需要黄金团的信用背书,以防有买家赖账。作为回报,我们抽取成交额的百分之二,并且有权优先竞拍三件物品。"
"风险?"
"三城邦的刺客、奴隶湾的残党、还有想浑水摸鱼的海盗,"哈利咬着一块鸡腿,油渍沾在胡子上,"但真正的危险在拍卖会上。竞价失败的人往往比竞价成功的人更危险。"
邓恩点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你带一个小队,二十人,穿便装,不要挂团徽。你现在的身份是...安格尔家的年轻领主,来厄索斯寻找投资机会。茉莉和牡丹跟着你,作为侍女。在那种场合,有女人伺候的贵族看起来更有钱,也更不容易被怀疑是佣兵。"
艾多因突然倾身向前,灰眼睛盯着邓恩:"我听说你在安达斯城的地毯生意赚了三百金龙。存在铁金库的,还是藏在床垫下?"
"铁金库,"邓恩平静地回答,"三分利息,活期。"
"聪明。但利息太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投资里斯的海运保险,年利八分,但风险是船可能沉。或者..."艾多因顿了顿,"你可以把这笔钱用在拍卖会上。我看过清单,有一件东西...很适合你。"
"什么东西?"
"一把剑。但不是普通的剑。"
去往争议之地
争议之地位于泰洛西、里斯和密尔的交界处,一片被诅咒的平原,据说瓦雷利亚的龙王们曾在这里试验魔法,导致土地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石头和扭曲的枯树。但每年秋天,这里会建起一座临时城市——帐篷、木棚和石头堆砌的摊位,来自已知世界各个角落的商人、奴隶主、海盗和冒险家汇聚于此,进行世界上最肮脏也最昂贵的交易。
邓恩的小队伪装成北境商队,骑着从安达斯买来的骡子,花了七天时间穿过争议之地的边缘。茉莉和牡丹坐在一辆敞篷马车里,穿着体面的羊毛裙,扮演贵族侍女。她们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颠簸的车上保持仪态,如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用湿布遮住口鼻,如何在休息时迅速搭建帐篷。
"大人,"茉莉在第三天晚上为邓恩铺床时轻声说,"我听到了一些话。其他商队的仆人在议论,说这次拍卖会有'龙的东西'。他们说是从烟海附近挖出来的,诅咒深重。"
"诅咒是穷人的迷信,"邓恩擦拭着他的十字弓,"但对富人来说,诅咒是砍价的借口。还有什么?"
"还说...铁金库派了观察员,如果成交价太高,他们可能会干预。"
邓恩看向帐篷外,艾多因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个财务官亲自来了,这意味着这次拍卖会的规格比他想象的更高。
会场是一座用铁木和帆布搭建的巨大棚子,足以容纳五百人。屋顶悬挂着数百盏油灯,照亮了下面一排排阶梯式的座位。前排是铺着丝绒的软椅,属于大商人和城邦代表;后排是长条木凳,给普通买家和旁观者;最中间是一个圆形的高台,用黑色大理石砌成,那就是展示台。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汗水和某种更隐秘的兴奋。邓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羊毛外套,内衬是北境的白貂皮,这是他在布拉佛斯最好的裁缝那里定制的。茉莉和牡丹跟在他身后,一个捧着记录板,一个拿着钱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积蓄,三百金龙,以及哈利借给他的一百金龙信用额度。
"安格尔家的座位在左边第三排,"引座员是个侏儒,穿着泰洛西风格的鲜艳衣服,"靠近过道,方便离场。如果大人需要...特殊的陪同,我们可以安排。"
"不用。"邓恩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了暴鸦团的新首领,看到了几个多恩的商人,看到了戴着面具的魁尔斯香料王子,甚至还有一两个穿着学士袍的身影——那是学城的代理人,来收购古籍。
艾多因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但举起酒杯轻轻一晃,那是信号。
拍卖开始了。
前几件物品平平无奇——奴隶(一群来自盛夏群岛的战士,肌肉发达,眼神死寂)、香料(成箱的藏红花和胡椒)、艺术品(一尊洛伊拿人的青铜雕像,缺了头)。竞价声此起彼伏,但邓恩没有举手。他的目光落在拍卖台侧面的一张红布上,那下面盖着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下一件,"拍卖师是个秃顶的胖子,声音却洪亮得像是敲响铜钟,"来自瓦雷利亚废墟的遗物。一颗...龙蛋。"
红布掀开。
那是一颗石头。
至少看起来是石头。它大约有鹅蛋大小,表面粗糙,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褐红色,像是被火烧过的砖块。没有光泽,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传说中的魔法气息。它静静地躺在天鹅绒垫子上,像个拙劣的玩笑。
"根据挖掘者的记录,这是从烟海附近的十四火峰脚下出土的,"拍卖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敬畏,"红色的龙蛋,属于...某位已逝的龙王。它现在是石头,但传说中,在特定的条件下,它可能...孵化。"
全场哗然,然后是哄笑。
"孵化为石头吗?"有人大喊,"我买回去垫桌脚!"
"五十银鹿,"一个多恩商人懒洋洋地举手,"给我孙子当玩具。"
"一金龙,"邓恩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个坐在第三排的少年。
邓恩没有看周围。他的视线粘在那颗"石头"上。当拍卖师掀开红布的瞬间,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光之王的火焰,也许是旧神的心树视野,也许是那十一道神眷的共鸣——突然震颤了一下。那不是视觉,而是更深层的感知:他感觉到了心跳。不是他的心跳,而是那颗蛋里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脉动,像是沉睡了千年的鼓声。
"两金龙,"多恩商人皱眉,看着这个毛头小子。
"五金龙。"邓恩的声音平稳。
"十金龙。"后排一个穿着黑袍的魁尔斯人加入竞价。
"二十。"邓恩没有犹豫。
茉莉在他身后轻轻倒吸一口气。那是他们一半的家产。
"二十五。"魁尔斯人凑近了些,想看清楚邓恩的脸。
"五十。"邓恩举起手,掌心向上,那是黄金团内部的最高竞价手势。
魁尔斯人犹豫了。五十金龙买一个可能毫无价值的石头?他摇摇头,坐了回去。
"五十金龙,第一次...第二次..."
"等等,"第一排的高利斯·艾多因突然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邓恩,"安格尔家的少爷,你确定你有五十金龙?不是空头支票?"
邓恩直视那双灰眼睛:"我有三十现金,二十信用。如果不够,我可以用安达斯城的地毯铺子作抵押。"
艾多因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走上台,从怀里掏出一张铁金库的凭证,递给拍卖师:"这五十金龙,我替安格尔少爷支付。不需要抵押,不需要利息。这是...投资。"
全场死寂。铁金库的财务官,黄金团的艾多因,公开投资一个十三岁少年?
"为什么?"邓恩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在颤抖。
"因为我看到了你看那颗蛋的眼神,"艾多因轻声说,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那不是贪婪,那是...认知。你看出了我没看出的东西。而投资认知,比投资黄金更划算。"
拍卖师敲下了锤子。
邓恩得到了龙蛋。
拍卖会继续,但邓恩的心思已经不在竞价上。茉莉小心地用一块软布包裹起那颗温热的石头,放入特制的铁盒。牡丹则紧张地盯着账目,计算着剩下的资金。
"最后一件物品,"拍卖师的声音再次拔高,"也是来自瓦雷利亚的遗产。但不是石头,是钢铁。"
两个壮汉抬上一个长条木盒,盒子是用黑铁木制成的,上面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拍卖师打开盒子,里面铺着血红色的天鹅绒。
一柄剑躺在那里。
剑身狭长,约莫三尺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不是铁的黑,不是钢的银,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剑刃上有着波浪状的纹路,像是凝固的烟雾,又像是流动的血液。没有剑鞘,因为据说瓦雷利亚钢不需要剑鞘,它不会生锈。
"长剑'夜临',"拍卖师的声音变得虔诚,"据考证,属于瓦雷利亚自由堡垒时期的一名龙王卫士。剑身由瓦雷利亚钢锻造,轻如柳枝,利如龙牙。它能斩断普通的铁剑,能刺穿板甲,而且...永远不需要磨利。"
全场沸腾了。真正的瓦雷利亚钢剑,整个维斯特洛已知的不过十几把,每一把都是传家之宝。这把剑的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城堡。
"起价,五百金龙。"
竞价瞬间白热化。多恩商人出价六百,一个泰洛西的香水贩子出八百,一个戴着面具的布拉佛斯人直接出一千。
邓恩静静地坐着,看着那把剑。他的血在燃烧。那不是欲望,而是...共鸣。就像看到龙蛋时的感觉,但更加强烈。这把剑在呼唤他,或者说,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在呼唤这把剑。
"一千五,"他开口。
全场再次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个刚刚花五十金龙买了块石头的疯子少年。
"一千六,"泰洛西人咬牙。
"两千。"邓恩的声音没有波动。
艾多因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两千一!"
"两千五。"
泰洛西人咒骂着放弃了。布拉佛斯面具人沉思片刻,也摇头坐下。
"两千五金龙,"拍卖师的声音在颤抖,"安格尔家的少爷,您...您确定?"
邓恩站起身,走到台前。他看着那把剑,看着那流动的纹路。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是龙骨制成的,温润,贴合掌心。当他握紧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传遍全身——不是魔法的爆裂,而是一种完美的平衡,仿佛这把剑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骨骼的延续。他轻轻挥动,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是夜风穿过墓穴。
"我确定,"邓恩说,"但我现在没有两千五。我只有...三百现金,加上艾多因大人的投资。"
"那么差额..."拍卖师看向艾多因。
"我补足,"艾多因走上台,站在邓恩身边,"两千五金龙,记在我的账上。但有一个条件,邓恩·安格尔。"
"什么条件?"
"当你用这把剑建立功业时,"艾多因的灰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记住,第一滴血是为黄金团而流。第二滴,为你自己。第三滴...为我。"
邓恩看着这个财务官,看着这个从不做亏本生意的男人。他明白了,这不是借贷,这是binding(绑定)。艾多因在绑定他的未来,就像投资人绑定一匹有潜力的赛马。
"成交,"邓恩说。
他举起剑,剑身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嫉妒的注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同时拥有了一颗龙蛋和一把瓦雷利亚钢剑,这要么是传奇的开始,要么是愚蠢的顶峰。
归途
night(夜晚),临时营地。
邓恩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铁盒里的龙蛋,此刻在烛光下呈现出深红的色泽,表面似乎有微光流动;右边是横放在膝上的"夜临",剑身漆黑如墨。
茉莉和牡丹跪坐在旁边,不敢出声。她们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
"你们怎么看?"邓恩突然问。
"它...很热,"牡丹指着龙蛋,"我摸盒子的时候,感觉到温度。不是火的热,是...像人的体温。"
"它会孵化吗?"茉莉小声问。
"也许,"邓恩抚摸着剑身,"也许不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我有了它们,我就成了目标。从今天起,会有刺客为了这把剑而来,会有盗贼为了这颗蛋而来。我们必须变得更强,更快,更...致命。"
他看向两个女孩:"你们后悔跟我来吗?如果现在想走,我可以给你们钱,送你们回密尔或者里斯,做个普通人。"
牡丹和茉莉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摇头。
"我们回不了头了,大人,"牡丹说,手指轻轻搭在剑鞘上——邓恩用安达斯带来的皮革连夜缝制了一个简陋的剑鞘,"我们是你教出来的人。离开了你,我们只是两个会写字的女奴,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再次抓住,再次卖掉。只有跟着你..."
"只有跟着你,"茉莉接过话,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邓恩,"我们才是茉莉和牡丹,而不是'那个唱歌的'和'那个红头发的'。"
邓恩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剑,站起身。剑在他手中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他知道,它承载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王国。
"那么,"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回家。回白刃河,回北境。是时候让安格尔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准男爵的头衔了。"
帐外,争议之地的黑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灰烬气息。而在帐内,一颗龙蛋和一把魔剑,静静地陪伴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等待着他未来的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