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团驻地的地下室里,哈利·斯崔克兰正在用一支炭笔在桦树皮上涂画。那不是什么军事部署图,而是一张复杂的账目表——左边列着支出:饲料、武器磨损、人员薪酬、船只租赁;右边列着预期收入:雇主定金、沿途贸易利润、安达斯城的地方税减免。
"看这里,"哈利用炭笔戳了戳树皮上的一个数字,肥胖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粉末,"这次护送的是里斯商人格雷尔·莫拉斯的三十车香料和丝绸,目的地是安达斯城。合同价三百金龙,看起来不错?"
邓恩跪坐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数字:"扣除二十人的三个月薪酬、装备损耗和沿途补给,净利润大约八十金龙。但如果我们在布拉佛斯采购北境毛皮,在安达斯城转手..."
"一百二十金龙,"哈利的嘴角咧开,露出金牙,"这就是关键,小子。黄金团不只是卖剑,我们卖的是安全。而当安全与货物同行时,我们自己也成了商队。"
他展开另一张羊皮纸,那是布拉佛斯港口的物价表:"北境白港的海豹皮在这里值两个银鹿一张,到了安达斯城——那是内陆,远离海岸,冬天更冷——同样的皮子能卖八个银鹿。为什么?因为安达斯人崇拜安达尔人的传统,他们相信海豹皮能带来旧神的祝福,尽管他们实际上信奉的是七神的变体。"
"信息差,"邓恩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板,"和信仰溢价。"
"正是,"哈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邓恩歪了一下,"所以这不是一次军事任务,这是一次商业实习。你负责记录,负责观察,负责在必要时帮我数钱。别小看数钱,小子,在安达斯城,一个零点的错误可能意味着一场刀战。"
商队
他们分乘两艘内河驳船从布拉佛斯出发,沿着洛恩河的支流向上游航行。船队不大,前面是金语者号,莫罗船长再次接了这个活,他的船虽然老旧但吃水浅,适合内河航行;后面跟着一艘更大的货船,装着沉重的木桶和麻袋。
邓恩站在船头,看着布拉佛斯的紫色屋顶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河岸、垂柳和偶尔出现的村庄。空气变了,海风的咸湿被河水的土腥味和森林的松香取代。
"那是罗伊,"哈利指着岸边,红发男孩正骑着一匹矮马在河堤上跟着船队奔跑,"他在侦察。安达斯之路不算危险,但最近有传言说青蛙瘟在下游蔓延,有些村庄可能设置了路障或者更糟的欢迎方式。"
"青蛙瘟?"邓恩问。
"一种水传播的疾病,"哈利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患者皮肤发绿,像青蛙,然后肿胀死去。不是魔法,只是肮脏的井水和腐烂的死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走河路而不是陆路——虽然慢,但可以避开那些可能隔离的村庄。"
邓恩拿出一个小本子——热罗姆给他的,原本是用来抄写诗文的——开始记录:"所以风险评估包括:疾病、天气、政治动荡、竞争对手的干扰。我们在每个节点都要有备用计划。"
"计划、备用计划、再备用计划,"哈利点头,"在安达斯城,最大的风险是铁银行的竞争对手。他们不喜欢外来者做大地毯生意,是的,我们这次的主要投资是地毯,布拉佛斯工匠手工编织的,但纹样是安达斯风格。低成本,高溢价。"
路途中的课堂
航行持续了十二天。每天晚上靠岸扎营时,哈利都会给邓恩上一课。
"看这个人,"第三天晚上,哈利指着一个正在卸货的雇佣兵,"那是独耳德尼斯,前兰尼斯特家的士兵,因为在君临偷了主教的圣杯被流放。他看起来粗鲁,但他能在一分钟内判断出一匹马的年龄和健康状况。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他负责畜力采购。"
邓恩在火光中观察德尼斯。那个男人确实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半是狰狞的疤痕,但他检查驮马时的动作温柔而精准,手指在马牙上摸索,眼睛观察牙龈的颜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哈利继续说,抿着一杯兑了水的葡萄酒,"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前线拼杀。德尼斯适合后勤,红罗伊适合突击,派克伍德适合暗杀和谈判...而你,小子,适合这里。"他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观察。思考人人都会,观察是稀缺资源。告诉我,那堆货物里,哪一箱最值钱?"
邓恩看向营地边缘堆放的木箱。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松木板,铁箍,印着莫拉斯的商号标记。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箱子被放在了树荫下,而不是像其他箱子那样暴露在阳光下。而且,那个箱子的锁是黄铜的,其他的只是铁锁。
"左数第三个,"邓恩说,"阴凉处的那个。香料怕热,丝绸怕晒。而且黄铜锁意味着里面可能有比香料更贵重的东西。文件?契约?还是..."
"毒药,"哈利低声说,"莫拉斯不只是香料商,他还是里斯红袍僧的代理人。那个箱子里装的是野火的前体,一种叫沉睡之火的炼金物质。如果暴露在高温下,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火炬。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负责记录——细节决定生死,也决定利润。"
邓恩感到一阵寒意。他走向那个箱子,假装检查绳索,实际上在观察锁的结构。那不是普通的锁,而是一个谜题锁,需要特定的顺序才能打开,否则里面的玻璃容器会破裂。
他记下了锁的纹样——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一颗星星。这是光之王的象征顺序。
"您知道里面是什么,"邓恩回到哈利身边,"您接这个任务,是因为您想建立与里斯的炼金术士的联系,而不仅仅是赚运费。"
哈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太聪明了,小子。有时候太聪明比太愚蠢更危险。但没错,黄金团需要分散经营。剑会生锈,但贸易路线不会。现在,去睡吧,明天我们要进入安达斯山地,那里的路不好走。"
山地与打成一片
安达斯山脉不是雄伟的屏障,而是连绵的丘陵,被茂密的橡树林和松树林覆盖。这里的道路是古罗马式的石板路,古老而破碎,据说是安达尔人入侵维斯特洛之前修建的。
"安达尔人,"红罗伊骑在邓恩旁边,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弟弟般的存在,甚至教他骑马,"他们从这里出发,带着铁和七神的信仰,征服了河间地和谷地。但在厄索斯,他们是少数民族,被当地人视为野蛮人。"
"历史是循环的,"邓恩说,他骑在一匹叫灰风的母马上,那是哈利送给他的礼物,"昨天的征服者,今天的少数派。所以我们要尊重当地人,即使他们看起来落后。"
他们遇到了一个安达斯村庄——石屋,茅草顶,村民们穿着粗糙的羊毛衣物,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外来者。
"别下马,"派克伍德警告,"这些村民有名声。去年他们往一个商队的井里投毒,抢走了所有的铜器,因为商队头领侮辱了他们的女巫。"
但邓恩下马了。他走到村口,那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在织布。他从鞍袋里拿出一块红糖——布拉佛斯的奢侈品——放在她面前的木墩上。
"我们路过,"他用刚学会的安达斯方言说,那是从热罗姆的词典里学的,"我们想买水,不是抢。这是礼物,为了祖先的友谊。"
老妇人看着红糖,又看着邓恩的异色瞳。她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指向村子后面的一口井:"干净的水。但你们的人不能进祠堂。今晚有风暴,你们最好在谷仓过夜。"
"您怎么知道有风暴?"邓恩问。
"膝盖疼,"老妇人拍拍自己的腿,"而且天空有铁的味道。"
当晚,暴风雨果然来了。不是普通的雨,而是厄索斯特有的暴力倾盆,雷电在山顶炸响,像是诸神在交战。商队挤在村庄的谷仓里,骆驼和驮马在角落不安地跺脚。
"该死,"哈利看着漏雨的屋顶,"明天山路会成泥沼。我们要推迟一天,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损失了时间成本,"邓恩接话,他正在帮德尼斯包扎一匹马的腿——那马在惊慌中踢断了缰绳,"但如果我们帮助村民加固屋顶,我们可以获得善意。善意在这里比金龙更值钱,对吧?"
哈利看着他,然后大笑:"去做吧,小子。但记住,每锤一根钉子,都要让那个老妇人看见。这就是投资的实际回报。"
那一夜,邓恩和黄金团的成员们一起,在暴雨中爬上爬下,用木板和稻草修补村民破旧的屋顶。红罗伊展现了他惊人的臂力,单手托着横梁;德尼斯用他唯一的一只耳朵听着风声,预测哪面墙会先倒;甚至派克伍德也动了手,他的手指灵活地打着绳结,固定摇晃的屋架。
当黎明到来时,村民们送来了热腾腾的燕麦粥和蜂蜜蛋糕。那个老妇人——后来被证实是村长老——给了邓恩一个护身符:一块雕成安达尔七神模样的骨雕。
"为了眼睛不同的人,"她说,"看得清过去和未来。"
邓恩把这个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不是与黄金团,而是与这种生存本身。汗水、雨水、泥泞、分享的食物,比任何合同都更牢固地绑定了他与这些男人。
安达斯城
安达斯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一座由灰色花岗岩建造的堡垒城市。城墙高得令人眩晕,上面刻满了安达尔人入侵前的符文,现在已经无人能读。
城门处,税务官拦住了他们:"外来商队,百分之十的入市税。另外,你们携带武器,需要缴纳额外的和平保证金。"
哈利走上前,没有拿出剑,而是拿出一个皮袋,里面传出金币的悦耳声响:"百分之五的税,没有和平保证金。因为我们是黄金团,我们就是和平的保证。另外,这是给您的个人费用,为了您的谨慎。"
税务官掂了掂袋子,看了看哈利身后的二十个武装士兵,又看了看邓恩——这个站在最前面、眼神平静的孩子。
"百分之七,"税务官妥协了,"而且你们必须去指定的商队客栈,那里贵,但安全。"
"成交,"哈利微笑,"我儿子会记录这笔交易。"
邓恩愣了一下——哈利称他为儿子。这不是真的,但在商人的世界里,这是一种信号:这个孩子代表我,他有权威。
他挺直了背,拿出账本,用流利的安达斯方言记录:"入市税,百分之七。住宿预定,三晚。货物清单..."
税务官惊讶地挑了挑眉,然后挥手放行。
市场
安达斯城的集市广场是一个混乱的漩涡。来自多斯拉克草原的马贩子在叫卖矮种马;来自科霍尔的铁匠展示着能斩断头发的细剑;来自诺佛斯的织锦商人铺开绚丽的挂毯;还有本地的高地人,出售着琥珀、蜂蜜和一种能致幻的蘑菇。
"我们的地毯,"哈利指挥着卸货,"放在那边,靠近水渠的地方。湿气能让羊毛看起来更饱满,颜色更深。邓恩,你负责定价。"
"我?"邓恩问。
"是的。你懂数字,你懂人心。试试。"
邓恩看着那二十卷地毯。它们确实是精品——布拉佛斯的工艺,但纹样是安达斯传统的几何图案,深蓝、血红、金黄。他在集市上转了一圈,观察其他地毯的价格,询问了几个看起来富裕的本地妇女,然后回来。
"大卷的,标价十二个金龙,"他说,"但我们只接受以物易物——黄金、香料,或者信息。小卷的,三个金龙,现金交易。另外,买大卷送小卷,但不要说出去,要神秘地说这是为了友谊。"
哈利皱眉:"为什么要以物易物?现金不是更好吗?"
"黄金在这里比金龙更受欢迎,"邓恩解释,"因为安达斯人不信任纸币和外国货币。而且,以物易物让我们能建立关系。今天他们用地毯换我们的货,明天他们就会找我们买更多的东西。至于送小卷...人们喜欢免费的感觉,即使他们实际上付了更多。"
哈利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试试。"
结果超出了预期。不到一个时辰,大卷地毯被一抢而空,换回了大量的原金、几袋胡椒,以及最重要的是一张地图,显示了一条绕过官方关卡的小路,能节省三天的行程。
"你天生就是商人,"哈利在收摊时说,拍着邓恩的背,"但记住,每一笔成功的交易,都意味着有人觉得自己可能亏了。我们要在被人怨恨之前离开。"
打成一片的夜晚
在安达斯的最后一夜,黄金团包下了商队客栈的整个二楼。没有任务,没有守卫,只有酒、肉和歌。
邓恩被红罗伊按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蜂蜜酒——稀释过的,因为他还是孩子,但这是象征性的。
"致邓恩!"红罗伊举起酒杯,他的脸已经红了,"那个能谈判、能骑马、能在暴风雨中修屋顶的小混蛋!"
"致邓恩!"二十个声音一起吼道,包括平时沉默寡言的派克伍德。
德尼斯走过来,把那个骨雕护身符系得更紧:"戴上这个,小子。在安达斯山脉,这比钢甲更有用。女巫的祝福...虽然我不信那些,但以防万一。"
"你证明了你自己,"派克伍德坐在邓恩旁边,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话,"不是因为你的血统,不是因为你的特殊之处。而是因为你愿意在泥里打滚,愿意为了省几个铜板讨价还价,愿意在暴风雨中为一匹马的腿包扎。这就是黄金团的精神。我们不是什么高贵骑士,我们是生存专家。"
哈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沉重的钱袋,扔在邓恩面前:"你的份额。百分之五,这是规矩。但你也可以选择把它投资回团里,明年这个时候,它可能变成百分之十。"
邓恩打开袋子,里面是闪闪发光的金币,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他拿出一半,推回给哈利:"投资。另外,我想提议...我们在安达斯城设立一个永久前哨。不是军事的,是商业的。用那个老妇人的村庄作为中转站,收购山里的琥珀和蜂蜜,运到布拉佛斯,利润..."
"五五分成,"哈利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你负责账本和路线,我负责武装护卫。契约?"
"契约,"邓恩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肥胖、布满老茧,一只稚嫩、刚刚磨出新的茧子。
归途
回程时,邓恩不再只是侍从。他坐在哈利的旁边,参与每一次决策:在哪里靠岸补充淡水,如何绕过有瘟疫传言的村庄,怎样与河上的强盗谈判,展示武力但不首先开火。
"你知道我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一课吗?"在接近布拉佛斯的最后一个夜晚,邓恩问哈利。
"是什么?"
"信任,"邓恩看着河面上的月光,"但不是盲目的信任。是基于利益的信任,是基于共同经历的情感。黄金团不是家人,但比家人更可靠。因为我们可以用合同和金币来衡量彼此的价值。"
哈利大笑,笑声在河面上回荡:"诸神啊,你听起来像是个四十岁的老狐狸。但你说得对。记住这个,小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是你自己的剑,和你账本上的数字。其他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包括您吗,爵士?"
"尤其是我,"哈利眨眨眼,"但如果你让我赚够钱,我会是最忠诚的叛徒。"
当布拉佛斯的紫色屋顶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邓恩摸了摸胸口的骨雕护身符,感受着它粗糙的表面。他不再是那个刚离开北境的九岁孩子了。他现在是一个商人,一个记录者,一个能与战士和刺客并肩而立的生存者。
而安达斯城的尘土,还粘在他的靴底,像是一个遥远的承诺,等待着被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