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一年又一年,从初春走到深冬,从鬓角微霜走到步履渐缓。
沈知年的旧书店依旧开着,没有扩大,没有翻新,木门还是那扇被风雨磨得温润的旧门,书架还是当年层层叠叠的老样子,连窗台上摆着的陶罐,都陪着他走过了无数个晨昏。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事事拘谨,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说话轻缓,举止从容,周身透着一种被时光善待过的安静。
只是他依旧习惯守在书店深处,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翻一本旧书,泡一杯淡茶,一坐便是大半天。
陆廷也老了些。
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走路时脚步慢了些许,眼角有了清晰的纹路,说话的声音更沉,更稳,像陈年的木,沉静而可靠。他不再频繁奔波,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必做的一件事,便是走到巷口的旧书店,坐一会儿,陪沈知年待上片刻。
他们依旧没有住在一起。
沈知年守书店,住后院小屋;陆廷住在巷尾那间带小院的老房,种着几株耐活的兰草,养着一只安静的老猫。
一巷之隔,不远不近,走过去不过两三分钟,却成了他们半生最安稳的距离。
旁人依旧看不懂。
老街坊老邻居见了,偶尔会笑着打趣,说你们俩啊,比夫妻还亲,却又比谁都客气。
有人说他们怪,有人说他们淡,有人说他们不近人情,可说来说去,也只是随口一提。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从未有过半分不得体的举止,待人温和,处事安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习惯了。
习惯了看见沈知年坐在书店门口晒太阳,陆廷就坐在他身旁不远处,沉默相伴。
习惯了傍晚时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脚步缓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习惯了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默契。
他们从不牵手,不拥抱,不在人前有任何亲昵。
可所有熟悉他们的人都隐隐明白,这两个人之间,有着比亲情更深、比爱情更静、比友情更久的牵绊。
是年少错过,
是中年重逢,
是晚年相守。
是时代没能允许他们光明正大相爱,
却没能阻止他们安安静静陪伴。
沈知年身体不算硬朗,阴雨天关节会疼,陆廷便总记得在他桌角放一块温热的帕子;陆廷眼神渐渐不如从前,看书吃力,沈知年便会把字写得大而清晰,把想看的篇章念给他听。
一个动作,
一个眼神,
一杯热茶,
一段沉默,
便是他们全部的情话。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没有世人眼中的圆满。
可对他们而言,
能在同一个巷子里呼吸,
能在同一片夕阳下静坐,
能在彼此需要的时候,安安稳稳地出现,
就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旧风不渡少年人,
晚风却渡暮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