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座城,旧书店的木门被风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凉意,混着巷口梧桐叶被打湿的气息。沈知年正低头整理书脊,指尖一遍遍抚过微凉泛黄的纸页,动作轻缓而专注。这间旧书店他守了许多年,从少年守到中年,书架层层叠叠,藏着别人丢弃的时光,也藏着他自己不肯示人的过往。
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书页翻动的声响里,把那些尖锐的遗憾慢慢磨平。可就在这一刻,一道声音落进耳中,不高,不沉,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用十几年筑起的平静。
“请问,有旧版的诗词集吗?”
沈知年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声音太熟悉,又太陌生。熟悉到能瞬间拽回二十岁的巷口、教室的阳光、不敢对视的目光,陌生到隔着十几年的山川岁月,隔着一整个不敢回头的时代。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空气像是被雨水浸得凝固。
是陆廷。
十几年的时光像被风轻轻抹平,又在一瞬间汹涌而来。少年时利落锋利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眉眼依旧清挺挺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与隐忍,少了当年的莽撞与热烈。他站在门口,伞尖滴着水,衬衫领口被风拂得微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画。
沈知年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厚实的书页被硬生生捏出一道浅痕。他没有说话,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太多,没说出口的牵挂,被时代压下去的心动,被迫分开的无奈与遗憾,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往上浮,安静,却沉重。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以为那些年少的悸动,早已被世俗的风刮得烟消云散。
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忘记。
“有。”沈知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碎眼前这一幕脆弱的重逢。
他转身走向内侧的书架,背影挺直,肩线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不敢用力,不敢回头。
陆廷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他的发顶,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见沈知年的鬓角藏了几根极淡的银丝,看见他清瘦的肩背,看见他依旧安静内敛的模样,和当年那个缩在教室角落、不敢与人对视的少年慢慢重叠。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改变。
错过的那些年,像一条无声的河。
他们站在两岸,各自漂泊,各自隐忍,各自把心事压在心底最深处。如今风平浪静,船终于靠了岸,人也终于,再一次遇见。
没有激烈的拥抱,没有失控的眼泪,没有质问当年为何不告而别,没有诉说这些年的辗转与辛苦。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得极淡,淡到只剩下一句轻轻的、迟了半生的问候。
沈知年抱着一本旧诗词集走回来,轻轻放在柜台上。
陆廷的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声音低沉而安稳:“好久不见。”
沈知年垂了垂眼,睫毛轻轻颤动,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只余下一点浅淡的暖意。
“好久不见。”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窗棂,敲打着两个半生错过的人。
旧书店里很静,只有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