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端着搪瓷缸回到座位时,热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铁皮渗到掌心,暖得他指尖微微发麻。缸身印着褪色的红字,是学校运动会发的奖品,他平日里舍不得用,唯独今天,下意识就拿在了手里。他没有立刻喝水,只是将缸子轻轻搁在桌角,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思绪却早已经飘到了教室后排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沈知年还披着那件外套。藏青色的布料裹着他单薄的身子,显得格外宽大,袖口被他小心翼翼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而苍白的手腕。阳光落在他垂着的发顶,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青苔,不声不响,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陆延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动作轻得无人察觉。
他比谁都清楚,那件外套不是随手脱下的。前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想的全是清晨巷口,沈知年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攥紧的袖口。少年太安静,太隐忍,就算冷得浑身发颤,也绝不会主动向任何人开口求助。陆延看着心疼,却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借着“穿不下”“不冷”这样蹩脚的理由,把最厚的一件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从那一刻起,陆延就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一样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他开始留意沈知年的一切。留意他总是走在人群最后,留意他上课只敢偷偷看自己的背影,留意他被人搭话时会瞬间泛红的耳尖,留意他默默帮自己整理好散落的书本,留意他在球场边远远站着,目光却始终追着自己跑。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能说。
一九八七年的风,太凛冽,太苛刻。男女牵手尚且要躲在巷尾,两个少年走得近一些,就足以被街坊邻里的口水淹没。陆延不怕被人指点,不怕被父母责骂,可他怕沈知年受委屈。那个连一句大声话都没说过的少年,怎么经得起旁人异样的目光与刻薄的议论。
所以他只能忍。忍下所有的在意,忍下所有的温柔,忍下每一次想要靠近的冲动,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不动声色的细节里。
路过沈知年身边时刻意放慢的脚步,是他藏不住的注视;桌肚里悄悄放好的干净试卷,是他无声的照顾;放学路上故意等在槐树下的身影,是他不敢言说的等候。他做的一切都轻描淡写,都像极了普通同窗的顺手帮衬,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举动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偏爱。
沈知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心动无人知晓,以为所有的温暖都只是巧合。可陆延只想告诉他,从来没有巧合,从来没有顺手,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只是他不能说。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同学趴在桌上小憩,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陆延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年身上。少年正低头摩挲着外套袖口,指尖轻轻贴着布料,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眼神柔软得让人心头发烫。
陆延的心猛地一紧,慌忙收回目光,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深吸一口气,从课本里翻出一张裁得整齐的纸条,拿起钢笔,轻轻写下一行字。字迹硬朗工整,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外套不冷就穿着。
他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语气,只是趁着起身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压在了沈知年的铅笔盒下。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回座位,后背已经微微发热。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想象出,沈知年看到纸条时,会是怎样慌乱又无措的模样。
没过多久,陆延感觉到一道轻轻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轻,很柔,带着试探,带着不安,还有一丝他读得懂的欢喜。他依旧坐得笔直,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的风彻底停了,残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珠顺着枝桠滴落,砸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知年披着那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指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微微发白。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和作业本上、黑板上、成绩单上的一模一样,是刻在他心底的模样。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那束他仰望的光,也曾为他停留。
只是在这个不能言说的年代,所有的心动,都只能藏在袖间余温里,藏在沉默目光里,藏在一件不敢归还的外套里。不声张,不靠近,不越界,却足够温暖一整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