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越发柔和,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出一片暖金色。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去,有人趴在桌上午睡,有人低头翻看课本,还有人小声讨论着下午的体育课,整个空间都浸在一种慵懒又安稳的氛围里。
沈知年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外套没有脱下,依旧妥帖地裹在肩头。布料上淡淡的气息萦绕鼻尖,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手里捏着那张陆延留下的纸条,反复看了无数遍,纸张边缘被指尖揉得微微发皱,却依旧舍不得放下。
那句简单的“外套不冷就穿着”,像一颗小小的糖,在心底慢慢化开,甜得他眼眶微微发烫。他从来没有想过,陆延会主动给自己留纸条,更没有想过,对方会用这样温和又体面的方式,告诉他不必着急归还外套。在他卑微又胆怯的世界里,这已经是最盛大的偏爱,最安稳的承诺。
他小心翼翼将纸条夹进课本最厚的一页,和之前那些悄悄珍藏的小物件放在一起。有陆延不小心掉落的笔帽,有他用过的半块橡皮,有写着他名字的成绩单碎片,每一样都微不足道,每一样都被沈知年视若珍宝。这些无人知晓的小东西,拼凑起了他整个青春里,所有不敢言说的欢喜。
就在沈知年低头整理课本时,一道小小的影子落在他的桌角。他猛地一僵,呼吸瞬间放轻,不用抬头,他也能知道是谁。那道身影挺拔干净,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是他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陆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水果糖,放在了他的课本旁。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拂过,不留痕迹。放下糖,他没有停留,没有多看,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知年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口。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桌角那颗小小的水果糖。橙黄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难得的稀罕东西。他甚至能想象出,陆延是从哪里得来的,或许是家里长辈给的,或许是攒了很久的零钱买的,而这样珍贵的东西,却被他随手放在了自己的桌角。
他不敢立刻拿起来,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慌乱。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那颗糖上,连耳根都悄悄红透。他能感觉到,斜前方有一道温和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不打扰,不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同桌醒来时,无意间瞥见了桌角的糖,随口问了一句:“沈知年,你还有糖啊?给我吃一颗呗?”
沈知年吓得浑身一紧,慌忙用课本盖住糖,声音发颤地摇头:“不、不多,就一颗。”
同桌见状,也不再强求,笑着转回头去,和旁人说起了话。没有人在意一颗小小的糖,就像没有人在意一件借来的外套,没有人在意角落里少年藏了满心的心事。
只有沈知年自己知道,这颗糖,比世间所有珍宝都要贵重。
等到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他才敢轻轻掀开课本,将那颗糖攥进手心。糖块很硬,被体温慢慢捂热,甜意仿佛透过指尖,一直渗进心底。他没有吃,只是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陆延递来的所有温柔,攥住了这段不敢见光的心动。
陆延坐在前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沈知年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小心翼翼藏起糖的模样,看着他安静又脆弱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早就知道,沈知年会珍惜,会珍藏,会把这颗微不足道的糖,当成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他给的从不是一颗糖,而是一份不敢言说的在意。
是在这个压抑年代里,他能给出的、最安全、最体面、最不伤人的温柔。
下午的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课堂恢复了秩序。沈知年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心思却始终飘在斜前方的背影上,飘在手心的糖上,飘在肩头的外套上。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少年藏在心底的喜欢,悄悄发芽,悄悄生长,悄悄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出一朵柔软的花。
不喧哗,不绽放,只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甜,那一点暖,那一点不敢触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