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节课,沈知年都披着那件外套。
布料裹着淡淡的暖意,妥帖地覆在肩头,像是把外界所有的冷风都隔在了身外。他坐得端正,脊背没有了先前的紧绷,却依旧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缩在教室靠窗的角落,不声不响,不引人注意。
阳光慢慢爬过窗沿,落在课本泛黄的纸页上,也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握着笔,一笔一画认真记着笔记,字迹清瘦工整,可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轻轻飘向斜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
陆延听课很专注,偶尔会低头在书上圈画几笔,偶尔被老师点到名字,起身回答时声音清晰沉稳,引得周围几道目光悄悄看过去。他永远是这样,站在人群里,不必刻意张扬,就自带一束光。
沈知年飞快收回视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晕开一点小小的墨痕。
外套上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清浅干净,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敢声张的心事。他不敢把外套裹得太紧,怕显得太过贪恋,也不敢轻易脱下,怕一抬手,就打散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所有的悸动与慌乱,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同桌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女生,收拾笔袋时无意间瞥见他肩上的外套,随口搭了一句:“沈知年,这外套不是你的吧?看着挺大的。”
沈知年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绷紧,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热。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含糊应了一声:“……借的。”
“哦——”同桌拖长了语调,却也没有多问,收拾好东西便转头和前桌说笑起来。
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深究这件外套的来历。于所有人而言,这不过是同学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互相照应,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只有沈知年自己知道,这件轻飘飘的外套,在他心底压下了多么沉重的欢喜与酸涩。
下课铃声响起时,老师刚一走出教室,教室里便又恢复了喧闹。
有人抱着篮球呼啦啦往门外冲,有人围在讲台边问问题,还有人凑在一起聊着周末的安排。陆延也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说着下午体育课的比赛,声音爽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沈知年默默合上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外套的袖口。
他在想,该什么时候把外套还回去。
现在就送过去吗?
可他怕走到陆延面前,怕一开口就结巴,怕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更怕周围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习惯了躲藏,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被注视,突然要主动靠近那束光,每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勇气。
那就再等一会儿吧。
他悄悄对自己说,就再借这一点点温暖,一小会儿就好。
窗外的风小了很多,阳光变得格外柔和,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得人有些犯困。沈知年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枝头上还挂着未融尽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巷子里的清晨,教室里的此刻,那些无声的、细碎的、无人知晓的瞬间,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
雪地上的脚步声,路灯下的影子,桌肚里的试卷,头顶落下的声音,还有肩头这件带着温度的外套。
全都是陆延。
全都是他不敢言说,却又拼命藏在心底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喧闹稍稍淡了些。
陆延终于摆脱了围在身边的同学,起身往教室后面走去,大概是想去接水。脚步经过沈知年身边时,依旧像前几次那样,轻轻一顿。
沈知年的呼吸瞬间放轻。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肩上,落在那件外套上。
没有调侃,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淡淡的、安稳的气息。
陆延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了一瞬,便继续转身往后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年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膝盖上的手。
指尖是暖的,肩头是暖的,连心口,都像是被一点点捂热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不用急着还。
或许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这份不被打扰的温暖,可以再停留得久一点。
他轻轻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将自己更妥帖地裹进那片暖意里。
教室里依旧人声嘈杂,阳光温柔,光影缓缓移动。少年坐在安静的角落,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外套,守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像一弯沉在水底的影子,悄悄仰望着水面上的光。
不喧哗,不靠近,不打扰。
只是安安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难得的心安。
旧风不渡寒巷,却有微光落影。
原来有些喜欢,不必拥有,不必言说,只是这样被轻轻照过一瞬,便足以支撑着他,走过一整个漫长清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