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外套就那样轻轻搭在桌角,不声不响,像一截被阳光暂时寄存在这里的温度。
沈知年脊背绷得笔直,垂在桌下的手指一节节蜷起,指尖抵着冰凉的掌心,微微发颤。他不敢抬头,不敢往左右张望,更不敢伸手,去碰那近在咫尺的布料。教室里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嬉笑、推拉桌椅、翻书、交谈,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飘在耳边,却进不到他心里。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桌角那一点浅淡的气息——皂角洗过的干净,阳光晒透后的暖,还有独属于陆延的、少年人身上清清淡淡的味道。
那是他连远远多看一眼,都要在心里反复犹豫很久的人。
如今,对方的东西,就安安静静放在他手边。
沈知年的目光明明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字迹密密麻麻,一行行排列整齐,却一个字都钻不进眼里。视线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偏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最终轻轻沾在那件黑色外套上。
是很普通的棉质外套,洗得有些软,袖口有被细心卷起的痕迹,边缘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看得出是常穿、穿得舒心的物件。就那样随意搭在冰冷的木桌角,却硬生生将周遭浸骨的冷意,逼退了一小圈。
他呼吸放得极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沈知年比谁都清楚,陆延大概只是随口一说,随手一放。
或许是看他冻得指尖发白,或许只是少年人天生的爽快热心,对谁都一样,没有偏向,没有例外,更没有他心底偷偷奢望的那一点“特别”。
可即便把一切都想得清清楚楚,心底最软的那一处,还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一小块,漫开细细密密、又酸又胀的暖意,缠在胸口,轻轻晃着,让人喘不上气,也舍不得挪开神思。
他长到十七岁,习惯了冷清。
父母常年在外,家里永远是安安静静的,冷锅冷灶,连灯光都显得单薄。他从小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冷了就往棉袄里缩一缩,饿了就随便热一点剩饭,病了就扛着,不吭声,不抱怨,也不期待谁会多问一句。
在学校里,他更是习惯缩在角落。
不靠前,不扎眼,不主动搭话,不参与热闹。成绩中等,长相安静,性子沉默,像一株长在墙根下的草,不引人注目,也不期盼被注目。
而陆延,是第一个。
第一个清清楚楚看出来他冷,第一个什么都没多问,就把暖意递到他眼前的人。
指尖在桌下轻轻动了动,沈知年终究没能忍住心底那一点微弱的贪恋。
他极慢、极轻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外套的布料。
一点温,很淡,却顺着指尖“唰”地一下窜上来,一路烫到心口。
他像被灼到一般飞快收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连脸颊都悄悄热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跳,砰砰、砰砰,声响大到他近乎恐慌,怕身边的人一低头,就能听见他这见不得光的慌乱。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握着笔的手却稳不住,笔尖在纸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迹。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知年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陆延回来了。那脚步声稳而轻,带着少年人挺拔的气息,穿过几排桌椅,一步步停在斜前方。
陆延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沈知年都死死盯着纸上那道歪痕,眼睛发酸,却不敢眨,不敢动,更不敢回头。
他以为对方会拿起外套,会笑着说一句“忘了拿走”,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投入自己的热闹里。
可陆延没有。
他只是自然地拿出课本,目光扫过沈知年桌角的外套,没有停留,没有询问,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把外套留给身边这个安静的同学,是再正常、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件事。
他就那样,把温暖留下了。
沈知年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指甲轻轻陷进掌心。
眼眶一点点发热,酸涩往上涌,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死死逼回去。
原来不是随手,不是健忘。
是真的,给了他。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更热闹的声响。
有人伸着懒腰起身,有人凑堆说笑,有人抱着作业本往外跑。陆延被几个相熟的男生揽着肩膀,大概是约着去走廊吹风,或是趁着课间去操场投几个球。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沈知年身边时,又一次轻轻顿住。
少年清朗朗的声音,压得略低,刚好飘进他耳里:
“披着吧,不用急着还。”
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交代。
话音一落,人便走出了教室。
前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喧闹被隔去一小半,阳光趁机大片大片落进来,铺在桌面上,落在那件外套上,镀上一层柔和得近乎不真实的浅光。
沈知年终于敢缓缓抬头。
门口空荡荡的,那道挺拔的身影早已不见。
他飞快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角的外套上,这一次,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逃避。
他极轻地拿起外套,慢慢披在自己肩上。
那一瞬,满肩都是暖。
不是厚重逼人的热,是刚刚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温,裹住他单薄的身子,把一整个冬天积攒在骨血里的冷意,一点点驱散。外套对他来说微微偏大,袖口垂下来,遮住半只手,衣摆也长了一点,轻轻盖在腿上,像一个无声而安稳的拥抱。
沈知年坐在靠窗的角落,微微低着头,把自己轻轻裹在这件带着别人气息的外套里。
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里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他心脏有多烫,眼眶有多酸。
他把下巴轻轻埋进衣领,深深、轻轻吸了一口气。
满鼻腔,都是陆延的味道。
干净,安稳,明亮。
是他整个青春里,不敢靠近、不敢言说、只敢远远仰望的光。
窗外的风还在吹,枝头上残留的雪粒轻轻掉落,天光一点点变得柔和明亮。教室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少年人的鲜活与热闹。
而沈知年坐在自己小小的、安静的角落里,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守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旧风穿过旧巷,从未渡他。
可这人间细碎的暖意,却终于,悄悄落了他一肩。
他不知道这份温暖能停留多久,也不敢奢求更多。
只愿这一秒,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他能安安静静地,多贪恋一刻,这触手可及、又稍纵即逝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