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一夜,清晨的天光淡得像一层薄纱。
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屋里没有生火,冷意从门缝、窗缝一点点钻进来,落在手背上,是凉而钝的轻疼。沈知年坐起来时,被子上都带着一层夜里凝下的寒气。
他轻手轻脚穿衣,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冷清的味道。父母不在家,这样的清晨,他已经过了许许多多个。本应麻木,本应习惯,可不知为何,自从巷口那一次相遇之后,连冷清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边,指尖刚碰到桌面,就被冰凉的木头激得轻轻一颤。
书包安安静静躺在脚边。
他蹲下身,慢慢拉开拉链。
最底下,是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试卷。纸张被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像他小心翼翼藏了一整晚的心事。他指尖轻轻一碰,心脏便跟着轻轻一跳。
不能留。
留久了,就成了奢望。
他把试卷重新放进书包最内层,像藏起一件不能被人发现的珍宝。
出门时,天刚微亮。
巷子里还没有行人,积雪被冻得坚硬,踩上去不再是咯吱的软响,而是细碎、清脆的裂声。冷风贴着地面扫过来,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人指尖发麻,耳朵一阵阵发疼。沈知年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整条巷子都还沉在浅淡的晨光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走得很慢,目光不自觉地,往巷尾那扇门瞟了一眼。
门关得严实,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陆延应该还没起。
沈知年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空落。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怕遇见,还是怕遇不见。
到教室时,里面只有两三个人。
晨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尘。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还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公式。一切都安静、规矩、平淡。
沈知年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靠后,不显眼,也不被人注意。
他放下书包,目光下意识飘向斜前方。
陆延的位置空着。
他指尖攥了攥,慢慢坐直,假装整理桌面,实则心跳一点点往上提。周围越安静,他的心跳就越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里。
时机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飞快地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试卷。纸张微凉,指尖触到上面的字迹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顿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陆延的桌旁,弯下腰,将试卷轻轻、轻轻地塞进桌肚最深处。
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下。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逃着回到自己座位的。
后背悄悄浸出一层薄汗,被教室里的冷气一吹,凉得发涩。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
明明只是还一张试卷,却像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以为自己可以继续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远远看着那束光,不靠近,不打扰,不贪心。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陆延刚好推门进来。
少年背着书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肩上搭着外套,整个人带着外面的清寒,也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明朗。他一进门,教室里原本松散的气氛,好像都跟着亮了一点。
沈知年埋着头,不敢抬。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人一步步走近。
停在斜前方。
放下书包。
伸手,探进桌肚。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他心上轻轻敲一下。
沈知年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直到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疑惑。
“咦……我的试卷?”
声音不大,刚好飘进他耳里。
沈知年的呼吸瞬间停住。
手指攥紧,指节泛白,连肩膀都绷得发僵。
他怕陆延回头,怕陆延问,怕自己一抬头,所有藏得好好的心事,都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可陆延只是拿起试卷看了一眼,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随手放在桌角,便拿出了课本,再没有回头。
没有追问。
没有怀疑。
没有看向他。
沈知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口却忽然一酸。
原来。
他辗转反侧、紧张到发抖的一整晚,在对方那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转头就忘的小事。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落在陆延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少年坐得笔直,读书声低沉清晰,和周围的读书声融在一起,好听得让人失神。
沈知年看着那道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也想靠近。
想和他说一句话。
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想让他,哪怕只多看自己一眼。
可他不敢。
连抬头的勇气,都要攒很久很久。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有人围到陆延桌边,问题目,聊球赛,约着一起出去。人群把那个耀眼的少年围在中间,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清朗朗的,隔着几个人都能听见。
沈知年坐在角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有人从他桌边跑过,带起一阵冷风。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指尖依旧冰凉,冻得有些发疼。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身影站了起来。
陆延拿着水杯,朝后面的饮水机走去。
脚步经过沈知年桌边时,微微一顿。
沈知年的心脏猛地一提。
下一秒,一件带着淡淡体温的黑色外套,轻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桌角。
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带着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带着一点刚刚好的、不烫人的温。
陆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很自然,没有刻意,没有怜悯,只是随口一句的关心。
“看你一直冷,先披着吧,我教室里暖。”
不等沈知年反应,那人已经转身离开。
脚步平稳,背影挺拔,一步步走向教室后方。
沈知年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桌角的外套很轻。
却重得,他不敢伸手去碰。
窗外的风还在吹,玻璃上的水珠还在慢慢滑落。教室里人声喧闹,阳光一点点铺满桌面。
而沈知年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低着头,眼眶一点点发热。
他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那束远远的光,会主动落下来一点温度。
不热烈,不刺眼。
只是浅浅一点温。
却足够让他整个冬天,都再也忘不掉。
旧风不渡,心事难安。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再也藏不住。
有些温柔,一旦遇见,便一生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