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家的门咔嗒一声合上,沈知年还立在原地。
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里钻,冷得人一哆嗦,他却像没知觉一般,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单薄得一碰就碎。
直到巷子里再没有一点声响,他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自家方向走。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绷了一整晚的心上。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灯光,没有热气,没有人声。
父母常年在外,家里永远是安安静静的,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巷子的声音。沈知年早习惯了这种冷清,只是今天,这份冷清被巷口那短暂的相遇搅得翻江倒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摸黑开灯,暖黄的光一小片一小片铺满屋子,勉强驱散一点寒意。放下书包时,指尖下意识顿了顿——他想起里面压着的那张试卷,心脏又轻轻一跳。
他没急着写作业,只是慢慢坐下来,将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课本、练习册、笔袋,最后,是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试卷。
他把它平铺在桌面上。
陆延的字迹利落干净,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挺拔,像冬日里笔直的树。鲜红的分数安静躺在右上角,不张扬,却足够耀眼。沈知年就着灯光,一点点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不是羡慕成绩,也不是想抄答案。
他只是……想多看看和他有关的东西。
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偷偷捡拾起一点光。
从高一第一次在教室后排看见陆延开始,沈知年就知道,自己心里藏了件不能说的事。
那人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一个。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时从容的回答,下课被同学围在中间说笑的模样,连走路时微微扬起的下颌,都带着一股天生的明朗。
而沈知年,永远是站在阴影里的那一个。
沉默,寡言,成绩中等,家境普通,连笑都很少。像墙角一株不起眼的草,安安静静生长,不被注意,也不敢去注意谁。
直到陆延出现。
像一束光,猝不及防,照进他灰蒙蒙的少年时代。
不敢靠近,不敢直视,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念想。只能远远看着,把所有心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沈知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试卷上的名字,又飞快收回,像怕烫着一般。
只是傍晚巷子里那一句随口的关心,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就足够他在心底反复回放无数遍。
他甚至能清晰记得,陆延说话时的语气,记得他微微皱起的眉,记得他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那点温柔太轻、太短、太普通。
普通到,陆延自己可能一转身就忘了。
可对沈知年来说,却是漫长寒冬里,唯一一点悄悄落在肩头的暖。
他把试卷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回课本最底层,像是藏起一桩无人知晓的秘密。
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边缘,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无意识写下一串细碎的字。
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断断续续的笔画。
陆延。
天冷。
灯亮。
回家。
全是今晚的心事。
沈知年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很久,轻轻用笔尖划掉,却越描越乱,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本旧软皮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是他藏了整整两年的心事。
里面没有作业,没有笔记。
只有一行行,写给自己,也写给遥不可及的人。
——今天他打球赢了,笑得很亮。
——他借了我一支笔,我没敢用。
——下雪了,他走在我前面不远。
——刚才在巷口,他和我说话了。
写到这一句,笔尖微微一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沈知年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比谁都清楚。
这份靠近,只是偶然。
这份温柔,只是礼貌。
这份心动,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近在咫尺的距离,隔着一条窄巷,两扇家门。
却隔着一整个不敢言说的青春,和一段永远不能开口的情深。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屋里的灯安静亮着,映着少年低垂的眉眼。
他轻轻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窗外。
巷尾那扇门里,住着他不敢言说的心事。
而他这端,只有无声的灯,和满纸无人知晓的字。
旧风吹过旧巷,带不走深埋的念想。
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沉默。
只能藏在灯下,藏在纸间,藏在每一次擦肩而过的心跳里。
不声张,不打扰,不靠近。
却又,让人放不下,忘不掉,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