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冷得格外熬人。
天色一擦黑,巷子里便没了什么人影,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只留一盏昏黄的灯泡从窗子里透出来,把窄窄的路面照得半明半暗。寒风从巷口钻进来,贴着墙根走,卷起地上的碎雪与枯叶,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听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紧。
沈知年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一步一步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得怕惊动什么。棉袄的袖口磨得有些毛边,双手紧紧揣在里面,指尖却依旧冻得发凉。他没有抬头,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面上,像往常一样,安静得像不存在。
对他而言,这样不起眼的姿态,最安全,也最自在。
只是今天,他的书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不属于他的试卷。
傍晚发卷子时,教室里闹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欢喜有人愁。沈知年拿到自己的卷子,看了一眼不上不下的分数,便默默叠好放进包里。低头收拾书本的间隙,他看见桌角旁落着一张卷子,上面写着两个干净有力的字——陆延。
他几乎是没有多想,飞快地捡了起来,顺手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慌。
那张卷子分数很高,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好成绩。字迹工整,连修改的痕迹都很少,像极了陆延这个人,利落、明亮、让人移不开眼。沈知年不敢拿出来再看,只隔着薄薄的课本,能隐约感受到纸张的硬度。
就这么一点点触碰,已经足够让他心跳不稳。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这张卷子对别人来说只是一张纸,对他而言,却是藏在心底、不敢示人、又舍不得放下的一点点念想。
走到巷子中段时,前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知年的心,猛地一沉。
是陆延。
他和几个男生一起,刚从学校打球回来,说话声爽朗又轻松,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陆延走在最边上,个子比旁人高出一截,棉袄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精神,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气。
沈知年几乎是本能地往墙边靠了靠,头埋得更低,脚步也放得更轻。
他想悄悄走过去,不被注意,不被叫住,不产生任何对话。
可陆延还是看见了他。
“沈知年。”
一声平平常常的呼唤,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沈知年早已紧绷的心湖上。
他停住脚,手指在袖筒里死死攥着,指甲微微泛白。他没办法装作没听见,只能慢慢抬起头,目光轻轻碰了一下陆延的脸,又立刻慌乱地垂下去,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
“刚放学?”陆延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只是最普通、最正常的同学问候。
“嗯。”沈知年再应一声,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旁边的男生互相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陆延的肩膀,先行一步离开。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穿过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沈知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站在陆延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近得能看清对方棉袄上沾到的一点雪粒,近得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近得……让他每一寸神经都在发抖。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平常的站立。
可对沈知年来说,这是他拼命藏着、不敢靠近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
陆延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耳尖,轻轻说了一句:“天冷,多穿点。”
就这么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关心,沈知年的心脏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应声,甚至不敢让陆延看见自己微微颤抖的睫毛。
这句话,对陆延而言,只是随口的善意。
对沈知年而言,却是漫长寒冬里,一点不敢贪恋的暖。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怕自己一抬头,眼底的心事会漏出来;
更怕陆延察觉到,他这份见不得光、不合时宜、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喜欢。
陆延见他不说话,也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我先回家了。”
“……好。”
沈知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陆延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看着他走到自家门口,推门进去,灯光一闪,门轻轻合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后背早已被薄汗浸湿,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遇见,不过是两句平淡的对话,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心。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值一提。
可放在沈知年心里,却被一遍一遍反复回想,反复咀嚼,反复放大。
他喜欢的人,近在咫尺。
可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隔着一整个压抑的年代,隔着所有人的目光,隔着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风更冷了,吹得他眼眶发酸。
沈知年慢慢低下头,一步一步,继续往巷尾走去。
脚步轻,心事重。
距离近,心却远。
他把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悸动、所有不敢言说的喜欢,全都死死压在心底,像藏起一张不能让人看见的试卷,藏起一段不能让人知道的人生。
无人知晓,无人懂得,无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凡又沉闷的岁月里,有一个少年,正抱着一份不敢见光的心事,在寒风里,悄悄爱着另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