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大都督府大营。
辕门高耸,旌旗猎猎,甲士林立,戈矛如林,透着一股森严的军旅之气。
曹操大军压境,江东上下剑拔弩张,主和派以张昭为首,力陈曹操兵势难挡,劝孙权归降;主战派以周瑜为核心,坚决请战,誓要保江东基业。周瑜刚从鄱阳湖训练水师归来,一身银甲披身,未及卸去戎装,便被孙权召入宫中议事,归来之后,端坐帅帐,批阅军情,周身散发着少年将军独有的英武锐气,眉眼间的温润依旧,却多了几分执掌兵权的威严与果决。
周瑜刚从鄱阳湖训师归来,银甲未卸,红袍披风垂落,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统帅三军的凛冽果决。
这些年,他平定江东,镇守疆域,历经无数战事,早已不是那个流连书肆、与少年士子共论典籍的舒城公子,可心底深处,始终记着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午后。
记着聚贤书肆里,那个蹲在书架前、焦灼万分寻找遗物的青衫少年。
记着那方青竹纹的蜀锦,记着少年眼中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感激。
记着那个名叫诸葛亮、字孔明的青年,沉静如秋水,心怀天下,爱书如命,孝心动人,与他志趣相投,一见如故。
自舒城一别,他也曾派人打探过诸葛亮的消息,得知他漂泊荆襄,隐居隆中,耕读自守,胸怀大志,心中便一直记挂着这位萍水相逢的知己。直到近日,听闻刘备三顾茅庐,请出卧龙先生,隆中定计,初出茅庐便火烧博望坡,大败曹军,他心中既惊且喜,知道当年那个清瘦少年,终究还是如彗星一般,崛起于乱世之中。
帐外亲兵高声通传:“主公驾到,鲁大夫携新野诸葛亮先生,求见都督!”
周瑜闻言,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来了。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迈步走出帅帐,亲自迎接。他知道,帐外之人,是江东的贵客,是刘备的军师,是天下闻名的卧龙先生,更是他记挂了十年的故人。
帐外,孙权端坐正中,面色沉稳,鲁肃侍立一侧……
一身素色布衣,手持白羽扇,身形清挺如竹,立于甲士森严的帅帐之前,无半分局促怯懦,反而气度从容,渊渟岳峙,目光沉静如水,与十年前那个在书肆中寻书的少年,渐渐重合。
满帐文武、左右亲兵,皆以为这是诸葛亮与周瑜的初次相见。
江东群臣心中暗忖,这位隆中布衣,初见江东大都督,不知会是何等拘谨;刘备麾下亲随,也暗自紧张,生怕自家军师被周瑜的威势所压。
孙权开口,声音威严:“公瑾,这位便是卧龙先生诸葛亮,此次专程从新野前来,为我江东破曹之策,你二人可好好叙谈。”
鲁肃连忙上前引荐:“孔明先生,这位便是我江东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两人初次相见的见礼,等待着陌生人间的客套与寒暄。
可下一秒,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丝毫的生疏,没有半分的客套,只有跨越十年岁月、历经乱世风霜的了然与温润。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褪去了军师的威严,变回了十年前舒城书肆中,那个温和有礼的青衫少年。
周瑜望着他,银甲之下,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眉眼间的英武之气,瞬间柔和下来,化作当年那个坦荡真诚的世家公子。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十年光阴,千里相隔,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世事变迁,都在这一眼之中,尽数明了。
周围之人,皆是一怔,不明白为何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初见之时,竟会有如此熟稔的眼神,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诸葛亮率先拱手,身姿端方,语气清朗,带着故人重逢的温厚:“亮,见过大都督。”
周瑜亦拱手还礼,声音温润,一如当年舒城书肆中的轻声问询,亲切自然:“孔明先生,您来了。”
轻描淡写,却藏着十年的沧海桑田。
孙权与鲁肃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鲁肃轻声问道:“都督与孔明先生,莫非……旧识?”
周瑜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诸葛亮入帐:“非也非也,只是近日听闻小兵闲谈卧龙先生美谈”
入帐分座,孙权居中,先问天下大势,再论曹兵强弱。
诸葛亮从容对答,析天下三分,言曹贼可破,条理分明,气度不改。
周瑜端坐一侧,极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目光偶尔掠过诸葛亮,落在对方微微按向胸口的指尖,落在那一身素衣之下,隐约可见的、贴身藏着的一物轮廓。
当年那方青竹蜀锦,还在。
这个认知,只在他心底一闪而逝,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孙权离去后,帐中只剩周瑜、诸葛亮、鲁肃三人。
鲁肃急着敲定联盟,再三询问周瑜主战之意。
周瑜目光一转,落在诸葛亮身上,淡淡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却字字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深意:
“孔明先生自荆襄远来,一路观大江风物,可觉江左气候,有几分相似?”
相似二字,落得极轻。
诸葛亮指尖微顿,随即轻摇羽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意,语气依旧淡然如初见:
“都督所言极是。天下风物,看似殊途,实则同源。有些景致,有些际遇,虽隔多年,依旧如在眼前。”
如在眼前。
四个字,轻轻落下。
鲁肃在旁,只当是寻常风物之谈,连连点头称是。
唯有周瑜,眸中微不可查地柔和一瞬。
不必提舒城,不必说书肆,不必提蜀锦,不必提《六韬》。
不必说当年,不必说相识,不必说知己。
只一句“风物相似”,一句“如在眼前”,便已足够。
十年前,你失我拾;
十年后,你来我迎。
天下人以为你我初逢,不知你我早已相逢于少年时。
周瑜起身,走到帐边,望着滔滔江水,声音不高,只够二人听清:
“先生此来,为联盟,为破曹,为公,亦为天下。瑜心意已决——战。”
诸葛亮亦起身,立在他身侧,羽扇轻收,语气坚定:
“都督既主战,亮便与都督,共破此局。”
一左一右,立在江风之中。
银甲凛冽,素衣清雅。
外人看来,是两大谋士初次达成共识。
无人知晓,衣襟之内,那方蜀锦依旧温凉;
无人知晓,十年前那一场书肆相逢,早已注定今日烽烟之中,心照不宣的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