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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秋。
新野小城经夏末战火洗礼,瓦檐尚带残烟,城外淯水悠悠,载着一川落叶向东流去,不复当年舒城秋水的澄明静谧。此时的天下,早已不是十年前江淮腹地那一派清寂疏朗的太平光景,董卓伏诛,群雄割据,河北袁绍虎踞四州,荆襄刘表坐守江汉,江东孙氏历经三代经营,已稳据六郡八十一州,成了乱世之中一方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刘备自汝南败走,暂寄刘表篱下,屯兵新野,兵微将寡,地狭粮少,于乱世夹缝之中艰难求存。三顾茅庐的佳话,方才在隆中草庐落下句点,诸葛亮一袭布衣出山,以隆中对为刘备擘画天下三分的宏图,自此结束了十余年漂泊游学的生涯,从那个流连书肆、寻觅古卷的清瘦少年,变成了执掌筹策、心怀天下的军师。
十年岁月,如白驹过隙,拂去了当年青衫上的旅途尘霜,也磨出了眼底更深的沉敛与锋芒。他不再是那个遗失母亲遗锦便方寸大乱的弱冠士子,如今的诸葛亮,羽扇轻摇间可定方寸之谋,布衣素服里藏着安天下之志,身形依旧清挺如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经世济民的沉稳,唯有那颗赤子之心,一如当年舒城书肆中,对古籍虔诚、对至亲珍重的模样。
这一日,新野县衙内,秋风穿窗而过,卷起案上兵策残页,诸葛亮正与刘备、关羽、张飞商议防务,细作匆匆入内,神色凝重,带来了江东的急讯。
曹操已平定河北,挥师南下,兵锋直指荆襄,号称八十三万大军,饮马长江,意在一举荡平荆州,生擒刘备,顺流而下吞并江东。刘表新亡,刘琮孱弱,荆州士族人心惶惶,不战而降已成定局,刘备孤立无援,旦夕之间便要直面曹操的滔天兵势,危在旦夕。
而江东之上,主和主战之声吵作一团,孙权端坐柴桑,犹豫不决,一面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兵威,一面是孙氏基业的生死存亡,进退维谷,举棋不定。
就在此时,一人身披蓑衣,冒雨踏入新野城门,步履匆匆,直奔县衙而来。
来人正是鲁肃,鲁子敬。
他出身江东豪族,为人忠厚宽仁,有识人之明,怀济世之才,是孙权身边最倚重的谋士之一。此番他以吊唁刘表之名,西行渡江,不为悼亡,只为寻觅破局之策,更只为寻找那位隐居隆中、甫一出山便震惊荆州的卧龙先生——诸葛亮。
鲁肃深知,曹操南下,江东与刘备皆无力独抗,唯有孙刘联手,方能共拒强敌,而能促成此事、为两家穿针引线者,唯有诸葛亮。
入得县衙,鲁肃见礼已毕,目光落在阶下那身素色布衣、手持羽扇的青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叹。他久闻卧龙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虽无高官显爵,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沉静如水,渊渟岳峙。
鲁肃开门见山,语气恳切,无半分虚与委蛇:“孔明先生,肃今日前来,不为他事,只为江东存亡,亦为刘使君安危。曹操兵势滔天,荆襄已破,下一个便是江东,唇亡齿寒,两家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拒此强敌。我主孙权,坐镇江东,心怀大志,愿与刘使君共抗曹贼,特遣肃前来,恳请先生随我同赴江东,往柴桑一行,与我主面议联盟之事,共定天下大计。”
刘备闻言,心中微动,新野弹丸之地,绝无可能抵挡曹操大军,联吴抗曹,本就是诸葛亮隆中对中的核心方略,如今鲁肃主动前来相邀,正是天赐良机。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已料定天下大势,孙刘联盟,是破局的唯一出路。只是柴桑一行,凶险难测,江东文臣主和者众多,势必会百般刁难,孙权心意未定,此行任重而道远,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抬眸望向鲁肃,声音沉稳清朗,一如当年舒城书肆中温和有礼,却多了几分决断:“子敬先生盛情相邀,亮心领了。曹操挟势南下,祸乱天下,亮本就欲往江东,面见孙将军,陈说利害,共商破曹之策。既然先生相请,亮便随你一行,赴柴桑,定联盟。”
三日后,诸葛亮辞别刘备,只带两名亲随,与鲁肃一同登舟,顺江而下,直奔江东柴桑。
舟行江上,秋风萧瑟,江水滔滔,卷起千层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诸葛亮立在船头,羽扇轻拂,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眼底思绪万千。
江东,柴桑。
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沉寂了十年,从舒城深秋的书肆一别,周瑜二字,便如一颗深埋心底的石子,从未忘却。
十年前,舒城聚贤书肆,一方青竹蜀锦,一卷《六韬》古卷,让两个出身迥异、境遇悬殊的少年,有了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那个身着月白锦袍、温润如玉、清朗如风的世家公子,那个弯腰拾起蜀锦、轻声问询、坦荡真诚的周郎,早已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历经十年风霜,未曾褪色半分。
这些年,他漂泊四方,游学荆襄,隐居隆中,耕读苦学,听闻过无数关于江东周瑜的传闻。
听闻周瑜弱冠之年,便随孙策平定江东,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人称周郎,江东百姓歌曰:“曲有误,周郎顾。”
听闻他容貌俊美,精通音律,文武双全,是江东数一数二的少年将军,手握重兵,深得孙权信任,官拜大都督,执掌江东六郡兵马。
听闻他气度恢弘,胆识过人,火烧皖城,大破黄祖,为江东报了杀父之仇,威震江左。
那个当年在舒城书肆中,与他一同品书论道、共谈天下的温润少年,早已长成了江东的擎天之柱,手握重兵,名震天下的大都督。
而自己,也从那个清贫游学、遗失信物便焦灼万分的青衫士子,变成了刘备麾下的军师,身负兴复汉室、济世安民的重任,踏上了这乱世逐鹿的征程。
十年风雨,各自天涯,未曾互通音讯,未曾再见一面,却都在乱世之中,活成了彼此期许的模样。
此次赴江东,必会相见。
只是,世人皆知,他诸葛亮是隆中布衣,初出茅庐,为刘备出使江东;周瑜是江东都督,名门贵胄,执掌兵权。满朝文武,定会以为他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初次相见的对手与盟友。
唯有他们二人自己知道,早在十年前,江淮深秋的烟光暮山之中,聚贤书肆的墨香浮尘之间,他们早已相识,早已相知,早已是惺惺相惜的此生知己。
江水滔滔,舟行渐快,柴桑城的轮廓,已在江雾之中隐隐可见。
诸葛亮轻阖眼眸,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杂念,只剩沉稳与坚定。
他知道,一场注定的重逢,即将在柴桑大营拉开序幕。
那方青竹蜀锦,依旧贴身藏在他的衣襟之内,贴着心口,十年如一日,带着母亲的温度,也带着那场深秋相逢的记忆,静静等待着,旧识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