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微光入怀
高烧带来的昏沉像一层厚重的雾,裹着楚墨星迟迟散不去。她意识模糊间,只觉得浑身又酸又软,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动作轻缓地准备好输液器具,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她手背的皮肤时,楚墨星猛地瑟缩了一下,嘴里无意识地呜咽出声,细碎的哭腔里全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别打我……我听话……我不生病……”
站在床边的楚准山眉峰几不可查地拧紧。
他见惯了腥风血雨,手下人受伤断骨、咬牙硬扛的模样他见得太多,可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只是被酒精棉碰了一下,就怕成这样,那点从原生家庭带来的怯懦与不安,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下他早已冷硬如铁的心。
医生的手顿在半空,不敢再动,小心翼翼看向楚准山,等着这位掌权者的吩咐。
楚准山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常年握枪、掌控权势的手带着薄茧,温度也偏凉,却在触碰到楚墨星冰凉小手的那一刻,轻轻拢住,将她纤细的手腕稳稳固定住。
“别怕。”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没有太多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安定力量,是楚墨星来到楚家后,听过最温和的一句话。
她混沌的意识被这两个字轻轻拨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黑漆漆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懵懵懂懂地看向握着自己手的男人。
楚准山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纤细的血管上,对医生沉声道:“动手。”
医生立刻回过神,屏住呼吸,精准地将针头扎进血管。针尖刺破皮肤的微痛传来,楚墨星下意识地想往回缩手,却被楚准山的手轻轻按住,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挣扎,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阴冷慑人,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耐心。他的手掌很稳,裹着她小小的手,像是在护住一件易碎的东西。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她。
在家里,她生病只会换来母亲的咒骂和父亲的不耐烦,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更别说有人守着她、握着她的手,让她别怕。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带走一部分滚烫的燥热。楚墨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困意再次袭来,却没有再做那些被丢弃、被打骂的噩梦。
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楚准山的手背,像一只找到庇护的小兽,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慢慢闭上了眼睛。
楚准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指尖传来小女孩柔软的触感,带着孩童独有的温热,那点细微的依赖,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抽回手,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佣人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谁能想到,这位在海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眉头都不会为血腥皱一下的山爷,会守在一个捡来的小姑娘床边,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坐了大半夜。
夜色渐深,窗外的海风渐渐平息,别墅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轻响。
楚墨星睡得很沉,小眉头舒展着,脸上褪去了高烧的潮红,恢复了淡淡的血色。握着楚准山的手,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抓住了他的手指,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天快亮时,药液输完,医生轻手轻脚地拔了针,用棉签按住她的手背,恭敬地对楚准山低声道:“山爷,小姐烧退了,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痊愈。”
楚准山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小女孩安稳的睡颜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派人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汇报。”
“是。”
他起身准备离开,衣角却被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拉住了。
楚墨星还没醒,只是在睡梦中凭着本能,拉住了他的衣摆,力道很轻,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亲生父亲一样,转身消失不见。
楚准山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
他没有扯开她的手,就任由她拉着,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时,楚墨星彻底醒了过来。
身上的酸痛和燥热全都消失了,浑身轻松,喉咙也不再干渴。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而她的手边,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楚准山的冷冽气息,像是在告诉她,昨夜那只温暖稳定的手,那句轻声的“别怕”,都不是一场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针孔处贴着小小的创可贴,心里那片长久以来空荡荡的地方,第一次,照进了一缕微弱的、温暖的光。
她知道,那个冰冷的男人,那个身处黑暗的父亲,真的在护着她。
楚家的规矩依旧森严,楚准山依旧冷硬寡言,可从这场病开始,楚墨星的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名为“安心”的种子。
她不再只是缩在角落的木偶,偶尔,会在远远看到楚准山时,停下脚步,小声地喊一句:“爹。”
而那个向来冷漠的男人,总会顿一下脚步,淡淡应一声。
一声应和,一缕微光,在楚家这座冰冷的牢笼里,悄悄温暖了一颗从小被遗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