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楚家的规矩

楚家的大，是楚墨星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房间多得数不清，佣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恭敬，却也带着疏离。

这里没有打骂，没有冷饭，没有干不完的活，却比以前的家更让她害怕。

因为这里太安静，太冰冷，太规矩。

管家给她安排了最大的儿童房，里面堆满了漂亮的裙子、崭新的玩具、数不清的零食，都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她不敢碰，只是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怕自己做错事，怕被再次丢掉。

楚准山很少在家。

他总是很忙，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海腥味，偶尔还会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楚墨星很少能见到他，每次远远看到，都会下意识地躲起来。她怕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怕他冷硬的眼神，怕他周身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场。

直到三天后，她第一次被佣人带到餐厅，和楚准山一起吃晚饭。

长长的餐桌，楚准山坐在主位，她坐在最末端，中间隔了很远的距离。

一桌子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楚墨星却不敢动筷子，小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准山拿起筷子，看都没看她，淡淡开口：“吃饭。”

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楚墨星才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饭菜很好吃，可她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在楚家，守规矩。”楚准山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第一，不准随便外出；第二，不准问不该问的事；第三，记住自己的身份。”

他抬眼，目光落在楚墨星身上，一字一句：“你是我楚准山的女儿，不是外面随便什么人，丢了楚家的脸，我不会饶你。”

楚墨星吓得手一抖，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脸色惨白，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以为会被打骂，会被嫌弃，就像在家里一样。

可预想中的打骂没有到来。

楚准山只是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佣人吩咐：“收拾干净。”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女孩，眼神没有温度，却也没有怒意：“起来，楚家的女儿，不跪人。”

楚墨星愣了愣，慢慢站起身，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再哭。

她记住了。

楚家的女儿，不跪人，守规矩，不能丢脸。

从那天起，楚墨星开始学着适应楚家的生活。

她学着穿漂亮的公主裙，学着用精致的餐具，学着礼貌地说话，学着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藏在心里。她变得安静、乖巧、懂事，像一个精致的木偶，安安静静地待在楚家的角落里。

佣人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礼仪规矩，教她海城的一切。

她学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

她再也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叶来弟，她是楚墨星，是楚准山的女儿。

哪怕这个父亲，从来没有对她笑过，从来没有抱过她，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温情。

可他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穿，给了她一个不会丢掉她的家。

对六岁的楚墨星来说，这就够了。

偶尔，楚准山会在家处理事情。

他会坐在书房里，打电话，或者见一些穿着黑色衣服、神情严肃的男人。那些人对他毕恭毕敬，喊他“山爷”，说话的时候都低着头，不敢抬头。

楚墨星路过书房门口，总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冰冷的命令，让她心里发慌。

她隐隐知道，楚准山做的不是普通的生意，他的世界，是黑暗的，是危险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是这个身处黑暗的男人，把她从泥泞的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新生的身份。

这天晚上，楚墨星发烧了。

六岁的孩子，水土不服，加上心里一直憋着惶恐，半夜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

佣人吓坏了，连夜通报了楚准山。

楚准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他走进儿童房，看着床上缩成一团、小脸通红、眉头紧锁的小女孩，脚步顿了顿。

医生正在给楚墨星量体温，看到楚准山进来，立刻起身恭敬地汇报：“山爷，小姐烧到三十九度八，需要输液。”

楚准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楚墨星。

她睡得不安稳，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声音细弱，带着哭腔：“不要卖我……爹……我会听话……不要丢我……”

一声声，细碎又可怜。

楚准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见过刀光血影，见过生死离别，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求饶哭喊，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这个被他随手纳入名下的孩子，骨子里刻着的恐惧，来自她的亲生父亲。

那个把她卖掉的男人，亲手掐灭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好好治。”楚准山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出了房间。

只是没人看到，他转身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海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楚墨星的脸上。

她在陌生的温暖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床边，坐着从未有过温情的楚准山。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却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淡淡开口：“醒了？”

楚墨星怔怔地看着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个冰冷的楚家，这个身处黑暗的父亲，会是她一生的庇护。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