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这个月有点闲。

不对，也不能说闲。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体能、格斗、射击、机械拆装——轮着来一遍，练到下午五点，累得像条狗。但这种累他习惯了，不累他才慌。

问题出在任务上。

天幕城的任务分S、A、B、C、D五级，S级最难，D级最简单。穆祉丞是S级特工，理论上什么级别的任务都能接，但他一般不接D级——不是看不起，是D级的奖金太低了，低到对不起他那张S级的证。

但这个月，S级和A级的任务单上干干净净，B级倒是有几个，但等他点进去的时候，已经显示“已被接取”。

被谁？

被那帮A级的同事。

穆祉丞看着系统里灰扑扑的任务列表，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手真快。

但他也没办法。天幕城的规矩，任务先到先得，不分级别。那帮A级的家伙平时看见S级的人绕着走，抢起任务来倒是一个比一个猛。

他只能往下翻。

C级。

简单的跟踪、盯梢、送个东西什么的。奖金不高，几千到几万不等，但胜在安全，基本没什么风险。

穆祉丞咬着牙接了三个。

一个盯梢出轨的富商老婆，三天，八千。

一个护送某老板的私生子去机场，半天，五千

一个取个加密U盘送到指定地点，两小时，三千五

加起来一万六千五，加上这个月的一万底薪，两万六。

穆祉丞算了算，够。

够妈妈透析，够妹妹的补习班，够他自己活着。

但不够。

他盯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那个数字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够用，但不够攒。万一呢？万一哪天他出任务出事了，抚恤金是有一笔，但那笔钱能给妈妈养老吗？能给她治病吗？能供妹妹读完大学吗？

穆祉丞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他十五岁进公司，今年二十一，六年了。六年里他见过太多人——昨天还一起吃饭的同事，今天就再也没回来。天幕城的抚恤金给得很大方，但那又怎样？人没了就是没了。

他得攒钱。

攒很多很多的钱。

这样万一哪天他没了，妈妈和妹妹还能好好活着。

可问题是，怎么攒？

任务次数是有限的。

天幕城有个规定：特工每个月接任务的上限是三次。理由很充分——特工这行，露脸越少越安全。你天天出去晃悠，万一哪天被人记住了脸，下次任务就可能变成送死。

穆祉丞理解这个规定，甚至觉得挺有道理。但理解归理解，穷归穷。

他需要钱。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代驾。

穆祉丞第一次跟公司提这个想法的时候，后勤部的李姐差点把水喷出来。

李姐你？代驾？

穆祉丞嗯。

李姐你一个S级特工，去给人开车？

穆祉丞S级特工也得吃饭啊姐

李姐看着他，眼神复杂。

穆祉丞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孩子，是不是穷疯了？

他没解释，只是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代驾平台的注册信息，夜间工作的安全性分析，口罩遮脸不影响身份保密的可行性报告。

李姐接过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李姐行吧，我帮你问问上面。

三天后，批复下来了。

同意。

附带着一句话：注意安全。

穆祉丞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注意安全。

他一个S级特工，每天训练的项目包括徒手格斗、近距离射击、反追踪、紧急避险……结果去给人当代驾，领导说注意安全。

行吧。

代驾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

穆祉丞选的是夜班。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正是饭局散场、酒吧关门的时候，单子多，而且夜里光线暗，戴上口罩根本没人注意他长什么样。

他把时间安排得很规律：下午五点训练结束，回宿舍吃饭，睡到八点半，起来洗漱，九点准时打开APP上线。

第一天晚上，他接了四单。

第一单是个喝醉的中年男人，上车就睡，到了地方被老婆骂着架回去的。穆祉丞全程没说话，收钱，走人。

第二单是个年轻女的，上车就哭，哭了半路，突然问他

女生龙套1号你觉得我好看吗？

穆祉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

穆祉丞……姐，你喝多了

女生龙套1号他为什么不爱我了，是因为我不好看吗？

穆祉丞……好看，好看姐

女生龙套1号好看那他为什么不爱我了，我要去杀了他，负心汉死渣男

穆祉丞姐，你要找杀手吗？找杀手可以去专业场所

那女的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到家的时候非要给他加两百块小费。

穆祉丞收了，不要白不要

第三单是个代驾最常见的场景——代驾开客户的车送客户回家，然后自己打车回去。那客户是个做生意的，一路上都在打电话骂人，骂完挂了电话，突然问穆祉丞

龙套男小伙子，干这行能赚多少钱？

穆祉丞够花。

客户笑了笑

龙套男钱是永远不够花的

第四单最轻松，客户是个老头，上车就睡，到地方醒了，还问他

龙套男小伙子，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穆祉丞说不用。

老头非要拉着他进去，后来还是他太太出来把他揪走，摆摆手让穆祉丞走了。

第一天晚上，赚了五百二，包括200块钱小费

穆祉丞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算账：一个月干二十天，六千多。加上工资，三万出头。够花，还能攒点。

挺好。

这天晚上，穆祉丞照常九点上线。

第一单是个从饭店到酒店的单子，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身酒气，上车就开始絮絮叨叨，说她老公出轨，说她为这个家付出多少，说她不想活了。

穆祉丞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到地方的时候，那女人突然问他

女生龙套2号小伙子，你有对象吗？

穆祉丞没

女生龙套2号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穆祉丞想了想，说没有。

女生龙套2号没有好，没有好。喜欢一个人太累了。

穆祉丞没说话。

他看着那女人跌跌撞撞地走进酒店，发动车子往下一个接单点开。

喜欢一个人太累了。

他没喜欢过谁，不知道累不累。但他知道活着挺累的。

赚钱，活着，不想死。

就这么简单。

第二单是个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得花里胡哨，上车就开始吹牛，说他今天喝了一万多块的酒，说他认识哪个哪个网红，说他爸是谁谁谁。

穆祉丞听着，一声不吭。

年轻人吹了半天，发现司机不接话，有点无聊，问他：

龙套男哥们儿，你哪的人啊

穆祉丞本地人。

龙套男本地人干代驾？一个月能赚多少？

穆祉丞够花。

年轻人笑了，说

龙套男够花？你这要求也太低了。我爸说了，人活着得往上爬，得赚大钱，得让别人看得起你。

穆祉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

穆祉丞你爸说得对

年轻人更来劲了，一路都在讲他爸多厉害，他家多有钱，他以后要干多大的事业。

到地方的时候，他还拍了拍穆祉丞的肩膀，说

龙套男哥们儿，加油，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哥们儿罩你

穆祉丞点点头，说好。

然后他把车停好，下了车，看着那个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进别墅区的大门。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往地铁站走。

赚大钱？

他赚过。

S级任务，一次几十万。但那又怎样？那种任务，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他不想死，他怕死，他死了他妈怎么办？他妹怎么办？

所以还是代驾好。

安全，踏实，不用玩命。

第三天晚上，穆祉丞接了一单从高档会所出来的。

客户是个男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应该是没醉但是因为喝酒开不了车的那一类

穆祉丞发动车子

后座上那个人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车开出去五分钟，后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橹杰穆祉丞？

穆祉丞手一抖，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

他猛地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过去。

后座上那个人正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那张脸，他太熟了。

王橹杰。

穆祉丞……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王橹杰真是你啊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穆祉丞你喝多了

王橹杰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王橹杰干我们这一行的怎么可能喝多

穆祉丞没说话，继续开车。

王橹杰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后视镜，看着镜子里那双圆眼睛。

王橹杰你为什么干代驾？阿姨没事吧？

穆祉丞嗯。没事

王橹杰缺钱？

穆祉丞不关你事。

又补了一句

穆祉丞谁会嫌钱多啊？

王橹杰笑了一声，没再问。

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穆祉丞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心里把这个月的倒霉事全过了一遍——接不到好任务，只能干代驾，干代驾都能遇见他，遇见他还被他认出来了。

晦气。

真晦气。

王橹杰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问

王橹杰你几点下班？

穆祉丞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穆祉丞干嘛？

王橹杰不干嘛，问问。

穆祉丞两点。

王橹杰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到地方，是一个高档小区。穆祉丞把车停好，正准备下车，王橹杰突然说

王橹杰等一下

穆祉丞看着他。

王橹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现金，递过去。

穆祉丞皱眉

王橹杰车费。

穆祉丞车费平台付过了。

王橹杰那这就是这是小费。

穆祉丞不要。

王橹杰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王橹杰穆祉丞，你有病吧？

穆祉丞也看着他

穆祉丞……你才有病吧。

两人对视了两秒。

王橹杰突然笑了，把钱收回去，说

王橹杰不要拉倒

他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王橹杰对了，下次我要是再叫到你的车，你别拒单。

穆祉丞……

穆祉丞谁要接你的单？

他发动车子，骑着折叠电动单车走了

王橹杰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

穆祉丞走远之后骂了一句：

穆祉丞真晦气。

王橹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给小费。

可能是觉得他可怜？

不对，穆祉丞那狗脾气，可怜他？他能咬你一口。

那是什么？

王橹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他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想起那双圆眼睛。

戴口罩也挡不住。

他笑了一下，走进电梯。

3.赚钱，活着，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