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幕城,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
路边的梧桐冒了新芽,风里带着点潮湿的暖意,连公司楼下那家难吃的快餐店,都开始卖起了青团。
但穆祉丞的心情,跟春天没什么关系。
他坐在整备室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任务系统,刷新。
空空如也。
再刷新。
还是空空如也。
他退出系统,重新登录,再刷——
【当前可接取任务:0】
穆祉丞……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月,已经是第四天了。
一单任务都没有。
不对,也不能说没有。他刷了刷任务历史记录,这个月截至目前,一共发布了——
七个。
七个任务。
两个B级,三个C级,两个D级。
就七个。
穆祉丞进公司六年,没见过这么惨淡的月份。
他把手机捡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B级任务——早就没了,发布当天就被抢光了。他那天正好在训练场,等看到消息的时候,系统里只剩下两个D级。
他没接。
D级任务的奖金,两千到三千不等,还不够他妈妈一次透析加检查的费用。接了浪费时间,不接又觉得亏。
最后他还是没接。
然后就是连着四天的空白。
穆祉丞哎。
穆祉丞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碰见后勤部的李姐,李姐看见他,笑眯眯地问
李姐小穆啊,今天没任务?
穆祉丞没有。
李姐哎呀没事,这段时间任务少,正好歇歇,多好。
穆祉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歇歇?
他不想歇。
他宁可天天出任务,天天累得跟狗一样,也不想这么干坐着。
不是因为钱。
钱够花。这个月运气不错,抢到了一个B级,三万块。加上底薪一万,四万。够妈妈透析,够妹妹学费,够他自己活着。
但问题是——
他是一把刀。
一把S级的刀。
穆祉丞十五岁进公司,从D级开始,一年升一级,十九岁那年评上S级。
六年了。
六年里他出过多少任务?数不清。S级的,A级的,B级的,甚至C级的——只要有钱,他都接。他进过最危险的地方,杀过最难杀的人,在鬼门关前走过无数趟。
累吗?累。
怕吗?怕。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干这行的人,不能停。
他师父教过他一句话——那老头在他评上S级那年退休了,现在在老家种地——师父说:
龙套男小穆,记住了,咱们这行,好比一把刀。刀得天天用,天天磨,才能一直锋利。你要是一段时间不用它,它就钝了。等再想用的时候,可能就不好使了。
穆祉丞当时不太懂。
现在懂了。
他这一个月,就出了那一趟B级任务。剩下的时间,全在训练场泡着。
但训练场能代替实战吗?
不能。
训练场上的靶子不会反击,训练场上的陪练不会真的想杀你,训练场上的所有情况都是预设好的——你再怎么练,也只是在重复已知的动作。
而真正的任务,永远是未知的。
你不知道目标藏在哪,不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你唯一知道的,是你必须活着回来。
这种紧张感,这种随时可能死掉的刺激感,训练场给不了。
只有实战能给。
穆祉丞站在训练场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靶场。
几个C级的特工正在练射击,枪声砰砰地响,震得窗户微微发颤。他们的动作很标准,姿势很规范,每一枪都打在靶子上。
但穆祉丞知道,真到了任务里,可能一半的人会手抖。
因为靶子不会开枪打你。
李承焕哟,在这儿发呆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穆祉丞回头,看见李承焕走进来。
三十六岁,一米九,浑身肌肉把紧身T恤撑得紧绷绷的,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他是总部四个S级里近身搏斗最强的——穆祉丞跟他打过,输多赢少。
李家哲走到他旁边,也看着下面的靶场,问
李承焕没任务?
穆祉丞点点头。
穆祉丞没有。
李承焕正常,我查了一下,这个月全国任务总量比上个月少了四成。总部这边还算好的,西南那边听说一个S级任务都没发。
穆祉丞为什么?
李承焕不知道,上面说可能是国际形势的问题,最近几个大目标都消停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放假呗。
穆祉丞没说话。
李家哲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李承焕怎么了,闲不住?
穆祉丞不是。
李承焕那是嫌钱少?
穆祉丞也不是。
李承焕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穆祉丞李哥,你说,要是一个月不出任务,会不会手生?
李承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过来人”的笑。
他拍了拍穆祉丞的肩膀,说
李承焕会
穆祉丞看着他。
李承焕但也没办法,咱们这行就是这样。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闲得发慌。你急也没用。
穆祉丞那怎么办?
李承焕练呗,能练多少练多少。虽然训练场比不上实战,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穆祉丞点点头。
李承焕对了,你要是实在闲得慌,下午跟我打一场?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
李承焕放心,我收着点,不把你打哭。
穆祉丞……
打。
下午的训练场,穆祉丞被摔了八次。
第八次被撂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躺在垫子上,大口喘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李承焕站在旁边,脸不红气不喘,伸手把他拉起来。
李承焕还行,比上次强。
穆祉丞揉了揉肩膀,没说话。
他知道李承焕收着的。真放开打,他可能撑不过三分钟。
这就是差距。
李承焕是靠拳头吃饭的,一天不打就手痒。而他是全能的,格斗只是其中一项,排不到最前面。
但这恰恰是他担心的。
他的优势是全面,劣势也是全面。
单项拿出来,他比不上李承焕的拳头,比不上邱吉的计算机,比不上王橹杰的脑子——虽然他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他靠的是把这些全部凑在一起。
格斗、射击、反应、机械、语言、应变……每一项他都拿得出手,组合起来,就是他的打法。
但如果长时间不出任务,这些技能就会一点点生锈。
格斗的动作会变慢,反应的速度会迟钝,机械的手感会生疏……
穆祉丞不想这样。
他不能这样。
他坐在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月,王橹杰出任务了吗?
他记得好像看见过一次——那人穿着西装,人模狗样的,好像是要出外勤。但具体什么任务,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过王橹杰应该不会闲吧?
他那张脸,他那张嘴,就算没任务,估计也有大把的人找他吃饭喝酒。
穆祉丞想到这儿,突然有点烦躁。
他把毛巾一扔,站起来。
李承焕不打了?
穆祉丞不打了,回去练器械。
李家哲看着他走出训练场,摇了摇头。
这小子,太拼了。
晚上,穆祉丞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八点多了,该睡了。睡到十点,起来接代驾。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任务,钱,妈妈,妹妹,训练,格斗……
还有王橹杰那个白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
明天继续练。
与此同时,城东某高档餐厅的包间里。
王橹杰放下酒杯,笑着对对面的人说
王橹杰刘总,今天聊得挺开心,改天再约。
对面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笑:“好,好,小王小王,你这个人有意思,下次一定再聚。”
王橹杰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任务系统。
空空如也。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路边等车。
夜风有点凉,他想起今天在公司听说的事——穆祉丞下午跟李家哲打了一场,被摔了八次,晚上又去练器械了。
那人是不是有病?
没任务就没任务,歇两天不行吗?
非要把自己累成那样。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王橹杰去滨江路。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王橹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
刀会钝?
他想起了穆祉丞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想起那双圆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倔强。
那把刀,不会钝的。
那人不会让它钝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
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