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块。

穆祉丞坐在公司宿舍的单人床上，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八万块，加上个月的，再加上上个月的，够了。够妈妈下半年的透析，够妹妹那套进口的画笔，够他自己——算了，他自己没什么需要的。

他给护工发了个消息，问妈妈这周的情况。护工回复得很快：挺好的，胃口比上周好，还念叨你呢。

穆祉丞盯着那个“念叨你呢”，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这是高兴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公司请了假——三天，不长，但足够去医院陪陪妈妈。后勤部的李姐看见他的假条，笑着问

李姐去看妈妈？

穆祉丞嗯。

李姐小穆真孝顺，你妈妈肯定特别想你。

穆祉丞笑了笑，没接话。

想他吗？

想。

但他不敢回去太勤，怕妈妈看出什么。他每次去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自己的“人设”——普通的安保公司职员，工作稳定，不累，工资还行，就是偶尔出差。这个借口用了六年，妈妈从来没怀疑过。

或者说，妈妈从来不问。

穆祉丞知道，她是怕问了，会让他为难。

第一医院在城西，是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肾内科在住院部八楼，穆祉丞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在811病房门口停下来。

双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是妈妈的。

他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穆祉丞妈——

床上的女人正在看窗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脸上的疲惫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被笑容取代。

穆妈妈恩恩来了？

穆祉丞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透析留下的针眼。穆祉丞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穆祉丞这两天怎么样？

穆妈妈好着呢，小刘照顾得好，吃得也好，你不用担心。～

小刘就是那个护工，贵是贵了点，但确实值。穆祉丞去年咬牙请的她，现在每次来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穆妈妈恩恩啊，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太辛苦了

穆祉丞哪里瘦了啊妈妈

“穆祉丞捏了捏自己的脸

穆祉丞我还胖了呢

穆妈妈胖了好，胖了好看。

穆祉丞笑起来。

他坐在床边，跟妈妈聊一些有的没的——公司的同事，食堂的饭菜，最近看的电影。都是编的，但他编得很认真，妈妈也听得很认真。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睡着，呼吸平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妈妈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穆祉丞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王橹杰今天不太想来医院。

但他没办法。

他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受伤了”，电话打了十八个，最后派了个人直接到公司堵他，非要他来做个全面检查。

王橹杰我没受伤。

龙套男你哥说了，检查报告发给他，不然他亲自来。

王橹杰……

他那个哥，什么都好，就是太把他当小孩。

算了，来就来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第一医院的体检中心在住院部的旁边，他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拿着单子往外走。走廊很长，他低头看着手机，想着等会儿吃什么——

余光里扫过一个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个背影，不高，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正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

王橹杰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穆祉丞。

他怎么会在这儿？

王橹杰下意识地想转身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每次看见这个人就想躲。但还没等他动，那个人已经买了东西，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穆祉丞的表情僵住了。

王橹杰看见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然后，清楚地读出了他的口型：

穆祉丞晦气。

王橹杰……

不是，你至于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穆祉丞已经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拎着那瓶水，快步往走廊另一边走。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穆祉丞回到病房的时候，手都在抖。

晦气晦气晦气晦气。

怎么哪儿都能碰上他？

医院这么大，住院部这么多层，怎么就偏偏在这儿遇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就当没看见。他肯定也是路过，办完事就走了。只要不碰面，就——

穆妈妈恩恩，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妈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穆祉丞回过神，挤出一个笑

穆祉丞可能走的有点快了

穆妈妈慢点走，不着急，刚才门口有人吗？我好像听见脚步声。

穆祉丞立刻说

穆祉丞没有，没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王橹杰请问，这里是811吗？

穆祉丞的表情裂开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王橹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穆祉丞：？？？

你拿花干嘛？？？

王橹杰看起来也有点不自然，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走进来，对着床上的穆妈妈礼貌地点了点头：

王橹杰阿姨好，我是王橹杰，穆祉丞的同事。

穆祉丞瞪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

你干嘛？你来干嘛？你为什么要来？

穆妈妈哎呀，是恩恩的同事啊？快坐快坐——

穆妈妈很热情

王橹杰不用了阿姨，我就是路过，听说您在这儿住院，来看看。

王橹杰把花放下

路过？

穆祉丞咬着后槽牙。

你路过得可真巧。

穆妈妈看着那束花，笑得合不拢嘴

穆妈妈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花……恩恩，你快给同事倒水。

王橹杰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就是来打个招呼。

他看了穆祉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多有礼貌。

穆祉丞回了他一个眼神：你现在就走，马上。

王橹杰假装没看懂。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穆祉丞：？？？

你不是说马上就走吗？？？

穆妈妈倒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印象很好——长得好看，说话有礼貌，笑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

穆妈妈小王小王，你在公司也做安保工作吗？

王橹杰顿了一下，看了穆祉丞一眼。

穆祉丞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警告：你说话注意点。

王橹杰收回目光，笑着点头

王橹杰对，和恩恩一个部门。

穆祉丞如遭雷劈，像吃了苍蝇一样膈应。不是哥们儿，你叫啥恩恩啊？！！

穆妈妈那可太好了，恩恩这孩子，脾气有点急，在外面我总担心他跟同事处不好。有你们照应着，我就放心了。

王橹杰看了穆祉丞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王橹杰阿姨放心，他……挺好的。

穆祉丞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他给王橹杰使眼色：你走不走？

王橹杰没看见。

穆祉丞又使了一个：快走！

王橹杰还是没看见。

穆祉丞忍不住了，站起来

穆祉丞妈，小王还有事，得先走了

穆妈妈啊？这么快？小王不多坐会儿？

王橹杰站起来，冲穆妈妈摆摆手

王橹杰不坐了阿姨，改天再来看您。

穆祉丞送他出门，压低声音说：“你干嘛？”

穆祉丞你干嘛？！

王橹杰探病啊

王橹杰一脸无辜

王橹杰你妈还挺可爱的

穆祉丞可爱你妈

王橹杰你妈妈

穆祉丞咬着牙

穆祉丞你不许跟我妈说话

王橹杰为什么？

穆祉丞没有为什么！

王橹杰你妈问我，我不能不回答吧？那多没礼貌。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

穆祉丞你……你就是故意的。

王橹杰故意什么？

穆祉丞故意装！

王橹杰挑了挑眉

王橹杰装什么？

穆祉丞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他不知道王橹杰在装什么，但他就是觉得他在装——装好人，装有礼貌，装得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似的。

明明平时看见他就翻白眼。

穆祉丞反正！

穆祉丞压着声音

穆祉丞你离我妈远一点！

王橹杰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痞痞的、欠揍的笑，而是……穆祉丞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怪。

王橹杰哦

王橹杰说

王橹杰走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王橹杰哦对了，你小名叫恩恩啊？

穆祉丞的脸“腾”地红了。

穆祉丞关你什么事？！

王橹杰不关我事，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瞪着那个背影，脸烧得厉害。

可爱？

他哪儿可爱了？？？

他是S级特工，全科目满分，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哪儿可爱了？？？

他气冲冲地回到病房，穆妈妈还在念叨

穆妈妈你这个同事真不错，长得帅，还有礼貌……

穆祉丞妈——

穆妈妈他有没有对象啊？

穆祉丞：？？？

穆祉丞妈你问这个干嘛？！

穆妈妈我就问问，我猜也没有，你们年轻人多来往，挺好的。

穆祉丞……

好什么好。

遇见他就没好事。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王橹杰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下，那个身材还不错的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穆祉丞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一句：

晦气。

王橹杰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进去。

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明明可以直接走掉。但他看见穆祉丞端着水往病房走，看见他紧绷的肩膀和警惕的眼神，脚就不听使唤地跟了过去。

王橹杰恩恩。

他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一下。

是挺可爱的。

跟那个炸毛的样子挺配。

他拿出手机，看见他哥发来的消息：

【检查报告呢？】

他回了一句：

【没死，别问了。】

然后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

八楼，靠窗的那个病房。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暖洋洋的。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2.遇见你真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