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均衡之道

衡议厅位于总坛深处，是均衡教派最高决策层议事的核心场所。

　　它是一座没有任何雕饰的灰色穹顶建筑，外围由织木者用稀有的树种精心打造，据说其内部结构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立体符文阵列，能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与干扰。

　　穿过三道需要不同权限符文才能开启的树门，索兰踏进了一个完全超出他想象的空间。

　　大厅的墙是无数巨树环抱扭结成的，其中缝隙透露出星辰般的流彩，地面是深灰色玉石，倒映着穹顶的光辉。厅内没有柱子，只在圆心处摆放着一张半环形的石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他们是均衡教派当代的三位核心大师——“暮光之眼”苦说，“狂暴之心”凯南，“暗影之拳”梅目。

　　索兰在距石桌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弟子索兰，见过三位大师。”

　　没有回应，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先打破沉默的是苦说，这位以智慧与平衡著称的大师坐在正中，面容平和，灰白的长发束在脑后，他的目光落在索兰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复杂而珍贵的瓷器。

　　苦说的声音温和又清晰：“李凡的初步报告，现场记录、灵力残留分析、武士屿川的现状评估，以及所有目击者的陈述，我们已详细阅过。”

　　“那么现在，索兰，我们需要听你亲口描述——三天前在落枫村外，你究竟做了什么？以及，更重要的是，你认为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问题，前半部分要求事实陈述，后半部分直指动机与认知。

　　索兰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从抵达现场，到屿川证明确实被附身，尝试净化却被弹开，再到闭眼之后看到的神奇视角，自己如何敞开意识，感应灵力的汇聚，以及......那来自南方的，突如其来的共鸣。

　　关于共鸣部分，他说得极其谨慎，只提到了感应到远方一股异常的灵力牵引，以及借用了那股牵引的势头。

　　没有提及具体的画面，也没有提及那声哀求，直觉告诉他，这些细节过于私人，也过于威胁，不应该在此刻和盘托出。

　　听完他的讲述，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穹顶的星光无声流转。

　　“荒谬！”

　　这次是凯南先开口，他坐在苦说左侧，身穿紫色的忍者服，作为约德尔人小巧的身材并没有拉低他的气势，整个人像那狂暴的雷霆。

　　“按照你的说法，你进行了一次毫无先例、毫无理论依据、完全依赖直觉和巧合的操作，成功剥离了一个已被判定为‘灵魂融合过半’的污染者体内的亚扎卡纳，且宿主灵魂主体完好。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像那些乡野传说里，靠运气和莽撞创造出奇迹的傻子故事，你简直是在......”

　　“凯南大师......”

　　“让他说完，苦说，我想听听你的理由，不是过程的理由，是你选择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他还活着，不是恶魔还活着，是屿川还活着，他的心里还有光，如果我们因为教条判定那光‘即将熄灭’就提前吹灭它，那我们守护的究竟是均衡，还是杜绝一切不确定性的安全？”

　　“轰——！！！”

　　凯南猛地一拍石桌，整个大厅中瞬间充满了尖锐的雷刺，连三人面前的水杯中都映射出电光。

　　“你的无知会酿成滔天灾祸，你知道吗？”

　　“你以为教派成立那么多年就你一个人有远见？就你想要改革？”

　　“曾经有那么多人试图拯救那些被污染严重的人，可现在的教规不就说明了一切！”

　　凯南绕过石桌，走到索兰面前，身上的闪电刺得索兰睁不开眼。

　　“小子，我们遵守的教条是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铁律！那是用成千上万的案例、用同门的尸骨堆出来的！为了那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去赌整个区域的安全——这就是你要的‘仁义’？！”

　　他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索兰心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死亡。

　　索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他没有后退。

　　“凯南大师，您所说的我完全相信，但......我不忍心......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没有办法放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放弃......而且我看到了，精神领域，对，精神领域，您也可以进入精神领域对吧！那里，我看到了他还没有消失，我还能救他。”

　　凯南看着索兰的眼睛，那样的眼睛他见过太多了，自己总是相信他们，可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索兰的话还在继续，没人打断他的解释。

　　“那么多的污染，暗影、恶魔、甚至死去的亡灵，那么多的情况，屿川的情况是那个特例，那么有没有可能把这个特例化为常态。”

　　“如果我们因为过去的悲剧，就对每一个特例都机械地举起刀，那我们的经验是否正在变成一种新的……对可能性本身的扼杀？”

　　索兰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但目光坚定，“如果这次是特例，那不正说明，教条之外可能存在着我们未曾理解的规律？我们难道不应该去追寻它，试着把奇迹，变成下一次的选择吗？”

　　凯南冷笑道：“特例？你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甚至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你在教派的记录中见过他们吗？”

　　“原本这些事情等你晋升核心弟子就会知晓，没成想你比你那些前辈激进多了。”

　　索兰抬起头，直视凯南那双充斥着闪电的眼睛：“至少这一次，我成功了。屿川还活着，灵魂主体完好，污染被清除，这就是结果。”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凯南眼中的回忆神情消失，双眼平静地看着索兰，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结果。”

　　他返回座位，声音变得无比平静，褪去了暴怒的戾气，也消去了回忆的感慨：“那么，按照《异常事件处置条例》第七条：对于无法复现、无法验证原理、但产生了明确结果的非常规操作，操作者需接受为期不少于一年的隔离观察，并禁止执行任何涉及净化、修枝及核心护卫任务。同时，该操作不得录入正式典籍，不得作为教学案例，相关知情者需签署静默契约。”

　　他看向苦说和梅目：“我提议，即刻执行。”

　　苦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目光在索兰和凯南之间移动，像是在权衡天平的两端。

　　苦说缓缓道：“一年的隔离观察，对于一名刚刚展现出在精神领域......非凡特质的弟子而言，是否过于严苛，且是一种浪费？”

　　“我们不能因为恐惧未知，就扼杀可能性，尤其是，当这种可能性可能为我们对抗亚扎卡纳带来新的方式。”

　　“可能性？”

　　“他的可能性是建立在一次无法解释的巧合上！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如果他在某个关键任务中，再次依赖这种直觉，导致失败了，造成污染扩散——谁来负责？你吗，苦说？”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而非简单封存。”苦说转向索兰，目光温和像是在期待孩子表现的长辈一般。

　　“索兰，你能重复那次操作吗？在可控的环境下，对另一个处于‘魂体半融’状态的个体？”

　　索兰沉默了片刻，诚实回答：“不能完全确定，大师，那次操作……依赖于我当时强烈的意愿，以及外部环境中某些难以复制的因素，但我愿意尝试，在严格的监控和保障措施下。”

　　“听听！”

　　凯南指着索兰，身上的电光打碎了茶杯。

　　“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这压根就是在赌！”

　　“人生本就是一场持续的选择，凯南。”

　　苦说平静地说：“我们每一刻都在权衡风险与收益。彻底封存索兰的能力，我们获得的是‘确定的安全’，但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永远关闭一扇未知的门。而给予他一定的空间和引导，我们承担的是‘可控的风险’，却可能获得一种全新的工具。”

　　他顿了顿，看向梅目：“你的意见呢，梅目？”

　　梅目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甲边缘——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的职责是消除威胁。”她的声音毫无起伏，但手指的动作透露出她并非全然冷漠。

　　“从现有信息判断，索兰本人尚未构成明确威胁。他的行为打破了常规，但结果是正向的。武士屿川的存活，本身就是一个有价值的案例。”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是，凯南大师的担忧具有合理性。一次奇迹不能证明一种方法。而教派的稳定，依赖于可预期、可复现的规则。”

　　她看向索兰，“你的‘天赋’，如果它真的存在且可控，需要被纳入体系评估，而非作为个人不可控的变数存在。”

　　“所以？”苦说问。

　　“所以，我同意苦说的方向——验证，而非封存，但验证的条件必须极端严格。”

　　苦说的手指在石桌上划过，留下一个简易的符文，“既然已有两人支持，那么我提议：授予索兰核心弟子身份，承认其在此次事件中的功绩与特殊性。但同时，不将他编入现有的‘三支’（观星、逐日、修枝）中的任何一支。而是设立一个临时的、直属三位大师监管的‘特别观察员’职位。”

　　凯南的眉头紧锁，“......”

　　梅目继续道：“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调查他感应到的‘南方异常灵力牵引’，既然这种牵引与他成功剥离亚扎卡纳存在关联，那么查明其源头，本身就是在验证他能力的环境因素，任务期间，他需定期提交详细报告，并接受远程监控符文。任务结果，将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定位和权限。”

　　凯南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里除了不满，还有一丝……疲惫？仿佛这样的争论他已经经历过太多。

　　“特别观察员……可以。但他不能动用核心库房的任何高等级资源，只能配备基础物资。而且，必须有一名可靠的监察者同行。”

　　“监察者的人选？”苦说问。

　　“明玄。”凯南想都没想，“他全程目睹了事件，了解风险，且原则性强。作为此次晋升考核的考官之一，他也需要对考核对象的后续行为负一定监督责任。”

　　苦说沉吟片刻，看向索兰：“你认为呢，索兰？”

　　索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监察者，明玄，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在那双冰冷、怀疑的眼睛注视下进行。

　　但他有选择吗？拒绝，就意味着接受凯南最初的提案——一年的隔离观察，能力被封存。而接受，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前往南方，去追寻那个呼唤。

　　“我接受。”索兰说，声音平稳，“感谢三位大师的裁定。”

　　苦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复杂的光纹，那是核心弟子的身份印记。

　　“索兰，上前。”

　　索兰走到石桌前，苦说将光纹按向他的额头，一股温和而浩瀚的力量涌入，与他的灵核产生共鸣，光纹渗入皮肤，在眉心处形成一个极淡的、只有动用灵力时才会显现的银色符文——均衡之眼，核心弟子的象征。

　　“从即刻起，你为均衡教派核心弟子，职衔‘特别观察员’，直属三位大师管辖。首项任务：调查南方异常灵力扰动之源头，限期一年。监察者：明玄，资源配给按丙级标准。任务期间，你需每月通过监察者向衡议厅提交进展报告，遇重大情况需立即上报。”

　　苦说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索兰。

　　“记住，索兰。均衡并非僵死不变的教条，但也绝非毫无凭据的妄动，你脚下的路，是你自己选择的。望你珍视这份信任，也勿忘身上所负的责任。”

　　“弟子明白。”

　　“去吧。明日在‘典籍院’领取任务卷宗和基础物资，三日后出发。”

　　索兰躬身，缓缓退出衡议厅。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里面那片由星光、权力与理念交织而成的空间。

　　门外，明玄如同一尊雕像般站在那里。他看到索兰眉心尚未完全隐去的银色符文，眼神没一丝波动。

　　索兰站在廊下，远处，均衡山脉的群峰在暮色中显露出苍青的轮廓，更南方的天际，云层低垂，仿佛隐藏着无穷的秘密。

　　他的手指抚过眉心，那里还残留着符文烙印的微热。

　　路，已经指明了。

　　那里传来的，究竟是救赎的呼唤，还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