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町（1）

世界变了。

遗迹那种潮湿阴暗的洞穴气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厚厚的积雪跟枯黑的树木。

黄泉拉了一下自己的单边长袖，虚无令使的身体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寒冷而生病。

毕竟在剧情中星核精（爷）和三月七、丹恒他们去雅利洛‑VI（冰雪星球）贝洛伯格的时候都没咋受影响，毕竟有命途是不一样的。

他收起红色油纸伞，往旁边的草垛里看了一下——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镜片微微反光的摄像头。

这摄像头Alphys放的。

地下世界的皇家科学家，一个热衷于看人类“真人秀”的宅女蜥蜴。在原版游戏里，她通过遍布地底的摄像头监视着Frisk的一举一动，然后躲在实验室里一边吃薯片一边看，偶尔还会在关键时刻发来一条“紧急信息”。

黄泉看着那个摄像头，然后抬起手，朝摄像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反正Alphys迟早会看到他，不如打个招呼）。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方出现了一座悬崖断桥。

入口处，还立着一个围栏。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栅栏”。

说是“栅栏”，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几根木条随意地钉在一起”。栅栏的高度大约到黄泉的脖子区域，所以栅栏应该是1.6–1.8米左右？

栅栏的木条之间的空隙非常大，大到黄泉甚至不需要侧身，只需要稍微弯一下腰，就能轻松地钻过去（而一般小孩甚至不需要侧身就能轻松地走/钻过去）。

放这个东西的人，应该说是骨，他认得——Papyrus——Sans的兄弟，一个充满激情、天真、一心想抓人类加入皇家卫队的骷髅。他热衷于设置各种“精妙”的陷阱来捕捉人类，但他的陷阱总是……怎么说呢……充满了“创意”。

这个栅栏就是一个典型的Papyrus式陷阱。

它的作用不是拦住人——因为它根本拦不住人。

黄泉弯下腰，准备从木桩之间的空隙钻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沙……沙……沙……”

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慵懒的节奏。

他停下动作，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谁。

Sans。

整个Undertale里最具人气的角色，是几乎所有Sans AU中的前身，也是屠杀线中最恐怖的最终Boss。一个懒散的、爱讲双关冷笑话的骷髅，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却能在玩家走屠杀线时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黄泉知道Sans会从后面走过来，会让他转身，会伸手跟他握手，会在握手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屁垫的声音。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Undertale玩家，他会被这个整蛊逗笑——或者被恶心到。但不管怎样，这都是Sans的经典桥段，是每一个玩家都必须经历的“仪式”。

但现在他要担心的不是屁垫，是另一个东西——Sans的眼睛。

在原版游戏中，Sans的“审判之眼”能够读取玩家的LV（LOVE，即暴力等级）。LV越高，Sans的态度就越冷漠，越敌视。在屠杀线中，当玩家的LV达到20时，Sans会直接判定玩家为“必须消灭的存在”，并进行那场著名的、让无数玩家崩溃的最终战斗。

而他穿越过来之后，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怪物。训练人偶，他饶恕了；蛙吉特，被Toriel赶走了；纳普斯特，他只是电了一下，没有杀；Toriel的战斗，他全程没有攻击。

理论上，他的LV应该是1——还是说，他作为穿越者，根本没有LV这个概念？

他在内心默默问了句：

系统的界面弹了出来：

【系统：你没等级。】

【系统：你的“等级”在系统数据库里显示为“N/A”——Not Applicable，不适用。你不是这个世界的“玩家”，也不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内。Sans的审判之眼无法读取你的数据，因为你根本没有数据。】

【系统：对。】

【系统：简单来说，你看起来像一个满级大佬，但实际上你的面板上什么都没有写。Sans看到的会是一片空白——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系统：什么第二关？】

【系统：……这取决于你。你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他就会正常对待你。你表现得像个屠杀者，他就会……呃，试图杀死你。但他杀不死你，所以你不用担心。】

【系统：这可能会让他很困惑。】

【系统：也可能让他很警惕。】

黄泉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系统：但你的技能是真实的。你的力量也是真实的。你只是……没有“等级”这个概念。】

也没时间继续问了，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个低沉、慵懒、带着某种玩世不恭的声音响了起来：

“人 类 。”

Sans就站在他身后。

“难 道 你 不 知 道 怎 么 和 新 朋 友 打 招 呼 吗 ？”他一字一顿地说，“转 过 身 来 ，和 我 握 手 。”

但问题是——黄泉需要弯腰，弯得很深，甚至蹲下，才能握住Sans的手。

Sans的身高是122厘米（主流社区更偏向1.5—1.6，咱是实事求是哈）。

黄泉的身高——也就是自己现在的身高——是188厘米左右（原本身高没改哈）。

差了将近六十七厘米左右。

黄泉沉默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他的笑点在疯狂地跳动。

他穿越前就是个笑点极低的人。看搞笑视频会笑，看沙雕网友的评论会笑，看猫猫狗狗的沙雕图也会笑。强哥、李哥、林姐都说他“笑点低到地心”，因为他能因为一个极其无聊的冷笑话笑上半天。

你能想象的出来吗？一个一米二的骷髅，穿着拖鞋站在雪地里，伸出手要和一个清冷御姐握手，手里还藏着一个屁垫——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好笑了。

但他不能笑。

因为他是黄泉。

黄泉是不会笑的。至少，不会在这种场合笑。黄泉的性格是淡漠的、冷静的、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如果他突然笑出来，那整个人设就崩了。

他的道德感和他的笑点在他脑子里打了一架。

笑点说：“哈哈哈你看他好矮啊还穿拖鞋哈哈哈哈哈哈——”

道德感说：“不行，你不能笑，你是黄泉，你要保持形象。”

笑点说：“可是屁垫诶！屁垫！他要在你手里按屁垫哈哈哈哈哈哈——”

道德感说：“……那也是不能笑。”

笑点说：“你想想那个画面！你弯腰去握他的手，然后‘噗——’的一声，你俩对视，他还在笑哈哈哈哈哈哈——”

道德感沉默了。

黄泉也沉默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了一下Sans。

那个骷髅大约只有一米二出头，圆圆的脑袋上挂着一个永远不变的、懒散的笑容。他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白色的光点，此刻正懒洋洋地看着黄泉。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衫，帽衫的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他光溜溜的骷髅头。下面是黑色的短裤和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是的，拖鞋。

在雪地里，穿着拖鞋……

随后，黄泉弯下腰——弯了很大的腰。弯到自己的脸几乎和Sans的脸平齐的程度，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Sans的手。

Sans的手骨很凉，骨头表面光滑而坚硬，像握着一把冰凉的陶瓷。他的手很小，几乎被黄泉的手掌整个包裹住了。

然后——“噗嗤——————”

一声悠长的、响亮的、极其逼真的放屁声从他们交握的手中传来。

他的面部肌肉在疯狂抽搐，他的嘴角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抖动；他的眼角在微微跳动，他的脑子里，笑点正在放烟花；但——他没有笑，也没有尴尬懵逼。

他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把那一声“噗哈哈哈哈哈哈”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黄泉式的、淡漠的、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脸。

系统默默给黄泉发了个消息。

【系统：宿主表情控制能力：S】

【系统：宿主内心状态 - 在疯狂大笑】

【系统：评价 - 演技派。】

而Sans的眼睛——那两个白色的光点——微微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黄泉的脸，似乎在等某种反应。

不过黄泉没有给他任何反应。他松开Sans的手，直起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Sans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像是某种“评估”正在进行。

“……不错嘛，”Sans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的反应……挺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