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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琴室惊案

一琴寄雪衣

汀州城的清晨,被一层燥热的薄雾裹着,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城外龟裂的大地泛着灰白的死色,蜷在城根下的灾民们还陷在昏沉的睡梦里,唯有几声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飘在空荡的长街上。

  凌雪衣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前一日多疲惫,每日卯时初,必定要在琴室弹一曲《寒江雪》。

  天刚蒙蒙亮,小蝶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姑娘昨日在城门口施粥整整半日,回来后又伏案写施粥的名册,直到深夜才歇息,此刻想必还在浅眠。小蝶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轻步走到正屋门外,又折身往琴室走去,姑娘要抚琴,得先将琴案擦净,把那把传世的“流霜琴”取出来温着。

  琴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

  小蝶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慌。

  这琴室是姑娘的禁地,除了她和姑娘,从无旁人踏入,每日熏的都是凝神的檀香,干干净净,何来血腥味?

  她以为是自己闻错了,壮着胆子往里走了两步。

  琴室不大,陈设极简。

  正中一张梨花木琴桌,流霜琴静静卧在锦垫上,桌旁摆着一个青瓷香炉,残香袅袅,可琴桌下方,却鼓着一块深色的琴布,边角处,一缕暗红发黑的血迹,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渗开。

  小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她攥着衣角,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到琴桌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块琴布。只一眼,小蝶便魂飞魄散,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啊——”的一声尖叫破喉而出,瘫软在地,盆里的清水“哐当”一声摔碎,水花溅了满地。

  琴桌下,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是昨日还与凌雪衣一同商议施粥的粮商,王越。

  王越身着常服,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可怖,衣襟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早已凝固发黑,黏在布料上,硬邦邦的。他面色惨白如纸,双唇青紫,双目圆睁,眼球凸起,眼底还凝着临死前的愤恨与不甘。双手僵硬地蜷缩在身侧,指节泛白,显然是被人一刀毙命,死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死……死人了……”小蝶吓得面无血色,牙齿打颤,瘫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哭声噎在喉咙里,“姑娘!姑娘!”

  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听雪院的宁静。

  正屋里,凌雪衣刚梳好发髻,一支羊脂玉簪斜挽青丝,正欲起身,听到这声绝望的尖叫,心头猛地一沉。

  是小蝶的声音!

  她从未听过小蝶如此惊恐的叫声,来不及多想,凌雪衣提起月白裙裾,快步朝着琴室跑去。素白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轻风,她的脚步急促,清冷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了慌乱。

  刚到琴室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凌雪衣的脚步猛地顿住,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琴桌下,王越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死状凄惨,双目圆睁,仿佛在盯着她。

  昨日午后,王越还亲自送来了十石新米,站在粥棚外,笑着对她说:“雪衣姑娘,只要能救百姓,我王某人倾家荡产也愿意,等灾情过了,我还要请姑娘为汀州百姓弹一曲,祈个风调雨顺。”

  不过一夜,那个心怀百姓、正直温厚的男人,竟横死在她的琴室之下,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陶谦。

  定是她与王越连日施粥,触怒了这个心狠手辣的贪官,他杀了王越,还将尸体藏在她的琴室里,栽赃陷害,毁她清誉,让她百口莫辩。

  凌雪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平静,与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悲悯与怒意,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缓步走到琴桌前,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想要合上王越圆睁的双眼。

  “王老爷,”她的声音清浅,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却依旧稳得住心神,“是我连累了你,你放心,此冤必雪,陶谦的恶行,迟早会昭告天下。”

  指尖刚触到王越冰冷的眼睑,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她刚起身,就听到下人来报,说听雪院琴室出了大事,小蝶叫得撕心裂肺,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路狂奔而来,刚到琴室门口,看到地上的尸体,再看到凌雪衣苍白的面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晚娘!”苏妈妈踉跄着扑到凌雪衣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都在发抖,“你没事吧?你别怕,妈妈在!”

  她看着琴室里的惨状,看着王越的尸体,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陶谦!是那个狼心狗肺的贪官干的!

  陶谦心胸狭隘,必定会报复,没想到这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毒!杀了王越还不够,还要把尸体藏在雪衣的琴室里,栽赃她杀人,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啊!

  凝香楼本就是风月之地,若是传出头牌姑娘的琴室里藏了死尸,还是施粥的粮商王越,别说雪衣的清誉毁于一旦,整个凝香楼都要被拖下水,陶谦再借机发难,雪衣必死无疑!

  “都愣着干什么!”苏妈妈猛地回头,对着院门口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厉声喝道,声音凌厉,带着多年当家的威严,“今日琴室里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谁敢多嘴多舌,泄露半句,我立刻打断她的腿,丢出凝香楼,让她活活饿死在城外!”

  下人们吓得纷纷跪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绝不敢乱说!”

  “听着,”苏妈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冷静吩咐,“把琴室的门关上,任何人不准靠近,小蝶,你起来,扶着姑娘回正屋,不准她再靠近这里半步。”

  “妈……妈妈……”小蝶哭得浑身发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扶住凌雪衣的胳膊,“怎么办……王老爷他……”

  “别哭!哭有什么用!”苏妈妈厉喝一声,眼神却软了下来,拍了拍凌雪衣的背,“晚娘,你听话,先回屋,这里交给妈妈,妈妈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你被人冤枉。”

  凌雪衣靠在苏妈妈怀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妈妈,我没事,只是王老爷死得冤,我们不能让他白白送命。”

  “我知道,我知道。”苏妈妈眼眶泛红,“妈妈这就找人,为他申冤!”她转身,对着身边一个跟着她十年的心腹管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郑重:“福伯,你立刻从后院侧门出去,火速赶往知府衙门,找清晖院的煜王殿下和大理寺陆少卿!记住,只找钦差,不准惊动知府陶谦!就说凝香楼听雪院发生人命案,死者是施粥粮商王越,事关汀州灾情与贪官栽赃,求二位钦差大人即刻前来查案!”

  福伯是个沉稳老练的人,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到!”

  说完,福伯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开听雪院,从凝香楼偏僻的侧门溜出去,一路狂奔,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而去。

  苏妈妈站在琴室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一颗心悬在半空,浑身都在冒冷汗。

  陶谦是汀州知府,若是让他先得知消息,必定会颠倒黑白,直接将凌雪衣定罪,屈打成招,唯有朝廷来的钦差,能压得住陶谦,能查清真凶。

  知府衙门,清晖院内。

  夜宸骁与陆昀昭刚洗漱完毕,正坐在案前,商议着暗中查探粮行的细节。

  桌上摊着汀州粮行的名录,陆昀昭指尖点着“沈记粮行”四个字,开口道:“砚承,我派去的亲信回报,沈记粮行近日确实借出了大量粮食,去向不明,极有可能是陶谦强行借粮,填满官仓做样子,只是沈齐此人嘴严,亲信还没找到确凿证据。”

  夜宸骁身着玄色常服,墨眸沉定,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闻言微微颔首:“继续盯紧,陶谦借粮之事,必有凭证,只要找到粮行的借据,便是扳倒他的铁证。”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殿下,少卿大人,凝香楼有位老管事求见,说有命案发生,事关重大,求二位即刻前往!”

  命案?

  凝香楼?

  夜宸骁与陆昀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让他进来。”夜宸骁沉声道。

  福伯被侍卫带了进来,一见到夜宸骁与陆昀昭,立刻跪地磕头,声音急促:“殿下!陆大人!求二位大人救救我家姑娘!救救凝香楼!听雪院出了人命,死者是王越王老板,被人杀死在我家姑娘凌雪衣的琴室里,定是知府陶谦栽赃陷害啊!”

  陆昀昭也脸色一变,豁然起身:“你说什么?王越死了?死在凌雪衣的琴室里?”

  “是!千真万确!”福伯连连磕头,泪水纵横,“王老爷昨日还与我家姑娘一同施粥,今日清晨便被人发现死在琴室,我家姑娘清冷仁善,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定是陶谦大人记恨他们施粥,故意杀人栽赃,求二位大人明察!”

  “备马!即刻去凝香楼!”夜宸骁沉声喝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是!”

  侍卫立刻应声下去准备。

  陆昀昭脸色凝重,快步跟上夜宸骁的脚步:“砚承,此事摆明了是陶谦的毒计,杀人栽赃,一箭双雕,既除了王越这个助力,又能把凌雪衣推入绝境,好狠毒的手段!”

  “我知道。”夜宸骁脚步急促,声音冷冽如冰,“务必保护好凌雪衣,查清真凶,绝不能让陶谦的奸计得逞。”

  两人一路快步走出清晖院,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侍卫,策马狂奔,朝着凝香楼的方向而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汀州城的清晨宁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便抵达了凝香楼门前。

  苏妈妈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夜宸骁与陆昀昭,立刻上前跪地行礼:“民妇苏晴,见过煜王殿下,陆大人。求二位大人为民妇,为我家晚娘,为王越老板做主啊!”

  “起来吧,带本王去现场。”夜宸骁语气沉冷,目光锐利地扫过凝香楼,周身的威严,让楼内的下人都不敢抬头。

  苏妈妈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引着两人穿过回廊,直奔听雪院。

  听雪院内,一片死寂,下人们都垂首站在院角,大气不敢出,琴室的门紧闭着,血腥味隔着门缝,都能隐约闻到。

  陆昀昭率先上前,推开琴室的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的景象,一目了然。

  梨花木琴桌下,王越的尸体静静躺着,胸口刀伤狰狞,血迹凝固发黑,双目圆睁,死状凄惨,流霜琴卧在桌案上,素净的琴布沾了点点血迹,清幽的琴室,此刻成了血腥之地。

  凌雪衣站在正屋门口,月白裙衫,身姿清瘦,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慌乱,她抬眸,迎上夜宸骁望过来的目光,眼神坦荡清澈,毫无畏惧。

  陆昀昭立刻步入琴室,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与现场,他是大理寺少卿,查案断案是本行,指尖轻轻抚过王越的伤口,眉头微蹙:“死者胸口一刀毙命,伤口深可见骨,刃口平整,是官府制式的弯刀所为,出手之人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绝非寻常凶手。”

  他又检查了门窗,窗棂完好,门锁无损,没有任何外力撬动的痕迹,屋内的陈设整齐,没有打斗挣扎的迹象,地面上,只有凌雪衣与小蝶的鞋印,再无第三人的痕迹。

  现场干净得太过刻意,干净得,只剩下凌雪衣的嫌疑。

  陆昀昭站起身,走到夜宸骁身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砚承,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没有打斗,没有目击者,门窗完好,唯一有机会出入琴室的,只有凌雪衣与小蝶,从案发现场来看,凌雪衣,是唯一的嫌疑人。”

  他与夜宸骁都心知肚明,凌雪衣绝不可能杀人。

  她手无缚鸡之力,与王越一同施粥,志同道合,无冤无仇,何来杀人动机?现场如此干净,明显是有人刻意布置,栽赃陷害,除了陶谦,再无旁人。

  可法度当前,讲的是证据,不是情理。

  夜宸骁缓步走到凌雪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凌姑娘,昨夜子时,你在何处?有何人作证?”

  凌雪衣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声音清浅,坦荡从容:“回殿下,昨夜民女在听雪院正屋歇息,小蝶与我同屋,可作证,琴室的门,民女睡前已锁好,从未踏入,更不知尸体为何会出现在琴室。”

  “琴室钥匙,只有你与小蝶有?”

  “是。”

  一问一答,凌雪衣没有丝毫隐瞒,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始终坦荡清澈。

  他信她。

  可现场的证据,容不得他徇私。

  夜宸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法理的冷峻,声音沉定:“凌雪衣,你虽无杀人动机,但案发现场唯有你有出入可能,即日起,禁足听雪院,不得离开半步,等候本王与陆少卿彻查此案。在未查清真凶之前,你便是本案唯一嫌疑人。”

  这话一出,苏妈妈瞬间脸色煞白,踉跄着上前:“殿下!晚娘是被冤枉的!她怎么可能杀人……”

  “妈妈!”凌雪衣轻轻拉住苏妈妈,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殿下秉公办理,晚娘无怨,晚娘问心无愧,静待真相大白。”她看向夜宸骁,微微屈膝行礼,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坦荡:“民女遵殿下旨意。”

  夜宸骁的目光,在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墨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心疼,随即转身,沉声道:“景晖,安排仵作前来验尸,封存现场,加派侍卫把守听雪院,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任何人惊扰凌姑娘。”

  “我这就去办。”陆昀昭立刻应声。

  而此刻,陶谦刚吃完早膳,正端着茶杯,悠闲地捻着佛珠,心里盘算着如何去清晖院假意请安,试探钦差的态度。

  心腹李彪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躬身禀报:“大人!大喜!大喜啊!”

  陶谦放下茶杯,眯起小眼睛:“哦?何事如此高兴?”

  “大人,您的妙计成了!”李彪激动地说道,“清晨凝香楼那边传来消息,凌雪衣的丫鬟发现了琴室里的尸体,王越死在里面,苏妈妈吓得魂都没了,偷偷派人去请钦差,现在煜王和陆少卿都已经去了凝香楼!现场没有任何外人痕迹,门窗完好,只有凌雪衣有钥匙,现在所有人都认定,凌雪衣是杀人凶手!她这一次,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陶谦一听,瞬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得意至极:“好!好!太好了!凌雪衣啊凌雪衣,你不是喜欢当善人吗?你不是敢打本官的脸吗?现在好了,身沾命案,成了杀人凶手,我看你还怎么施粥,怎么装清高!苏晴啊苏晴,你护着她,本官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还有王越,敢跟本官作对,这就是下场!”

  陶谦拍着桌子,笑得合不拢嘴,眼底满是阴鸷的得意:“走!随本官去凝香楼!本官要亲自去看看,这位绝世美人,成了杀人嫌犯的模样!顺便,再给她添一把火,让她彻底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腆着臃肿的身躯,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快步朝着门外走去,眼底却淬着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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