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陆昀昭走到窗边,看着陶谦离去的肥胖背影,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夜宸骁:“砚承,这陶谦,果然老奸巨猾,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粮食是借的,账目是假的,咱们一时之间,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
夜宸骁坐在梨花木椅上,端起桌上的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墨眸沉定:“我知道,越是天衣无缝,越是欲盖弥彰,他能借一时粮食,造一时假账,却瞒不住一世,汀州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陆昀昭问道。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夜宸骁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住在府衙,正好监视陶谦的一举一动,暗中派人去查汀州各大粮行、富商,查他们近期的粮食往来,定能找到陶谦借粮的证据。”
“好主意!”陆昀昭眼睛一亮,“我这就安排亲信,暗中去查!这陶谦,就算布下天罗地网,我也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院外。
陶谦脸上堆着的谄媚与恭顺瞬间如碎瓷般裂得一干二净,那双眯成细缝的小眼睛里,翻涌着阴鸷狠戾的光,肥厚的手掌攥紧了手中的拂尘,指节泛白,连走路的姿态都变得蛮横跋扈,再无半分面对钦差时的卑微,他穿过回廊,径直走向自己的私宅书房聚财轩。
这聚财轩,是整个知府衙门最隐秘、最奢华的所在,朱红大门上嵌着鎏金铜钉,屋内四壁摆着博古架,上面堆满了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皆是他这些年克扣粮饷、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赃物。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案几上摆着千年人参、上等燕窝,角落里的鎏金香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熏得满室奢靡。
他一屁股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端起桌上冰镇的莲子羹,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压下心中因夜宸骁的冷峻而滋生的惶恐。
“这煜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难缠,浑身的寒气,差点没把老子吓死。”陶谦抹了抹嘴角,低声咒骂,眼底满是忌惮。
一旁伺候的小厮吓得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凶悍的男子躬身走了进来。此人是陶谦的心腹死士统领,李彪,手上沾了无数人命,行事狠辣决绝,是陶谦最信任的爪牙。
“大人。”李彪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
陶谦斜睨了他一眼,放下玉碗,语气不耐烦:“何事?莫非是钦差那边有动静了?”
“回大人,并非钦差之事。”李彪抬头,压低声音禀报,“属下派人盯着城门口与凝香楼,发现那凝香楼的头牌凌雪衣,联合城中粮商王越,已经在城门口连续施粥七日了。”
“凌雪衣?王越?”陶谦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玉器茶杯哐当作响,勃然大怒,“就是那个整日抚琴装清高的青楼婊子?还有那个开粮行的王越?”
“正是。”李彪点头,“这七日,凌雪衣捐出全部积蓄,王越出粮出人,粥棚每日施粥不断,城外的灾民尽数受了他们的恩惠,如今整个汀州城,百姓都在称颂凌雪衣仁心宅厚,骂大人身为父母官,却不顾百姓死活……”
陶谦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一张肥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目圆瞪,怒火滔天:“好!好一个凌雪衣!好一个王越!简直是反了天了!”
他在汀州作威作福多年,一手遮天,谁敢忤逆他的意思?这场大旱,他扣下朝廷赈灾粮,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赚得盆满钵满,本就打算看着灾民饿死,也绝不会放出一粒粮食。可这凌雪衣,不过是个青楼卖艺的戏子,竟敢公然抛头露面施粥,抢了他这知府的风头,让全城百姓都骂他不作为,打了他的脸!还有那王越,手握汀州最大的粮行,本该对他唯命是从,乖乖上交粮食,如今却转头帮着凌雪衣施粥,分明是不把他这个知府放在眼里!
“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也敢管本官的事,敢扫本官的颜面?”陶谦咬牙切齿,眼底淬着毒,“还有王越,一个小小的粮商,竟敢忤逆本官,简直是找死!”
李彪垂首,静待陶谦的吩咐,他跟了陶谦多年,深知这位大人的性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番凌雪衣与王越触了他的逆鳞,必定没有好下场。
陶谦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臃肿的身躯在奢华的书房里晃来晃去,脑中飞速盘算着毒计。
杀了凌雪衣?不行。凝香楼的苏妈妈,在汀州人脉极广,与城中不少权贵都有交情,若是直接杀了凌雪衣,必定会引来麻烦,更何况钦差就在城中,贸然动手,容易引火烧身。
思来想去,陶谦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歹毒的光,停下脚步,看向李彪,声音冷得像冰:“李彪,你去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今夜子时,你带几个得力手下,截杀王越。”陶谦语气阴鸷,一字一句,带着血腥气,“找个偏僻的地方,一刀了结,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杀了王越,一是剪除凌雪衣的助力,让她无人相助;二是杀鸡儆猴,让汀州所有富商粮商都知道,忤逆他陶谦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李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拱手应道:“属下遵命!”
陶谦又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李彪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毒计横生:“杀了王越之后,把他的尸体,用麻袋裹好,趁夜潜入凝香楼,偷偷放进凌雪衣居住的听雪院,就放在她的琴室里,摆在她的琴桌之下!”
李彪浑身一震,抬头看向陶谦,眼中满是惊愕。
凌雪衣素来清冷孤傲,视琴如命,听雪院是她的净土,琴室是她最珍视的地方,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放在她的琴下,不仅能吓破她的胆,毁了她的净土,更能让她身沾命案,百口莫辩,彻底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再也不敢多管闲事!
“大人此计绝妙!”李彪瞬间会意,躬身领命,“属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嗯。”陶谦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凌雪衣不是喜欢施粥,喜欢当善人吗?本官就让她好好尝尝,善人的下场。一具尸体,足够让她这辈子都活在恐惧里,再也不敢出头,也让整个汀州的人都看看,跟本官作对,是什么下场!去吧,务必小心,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清晖院的钦差。”陶谦叮嘱道。
“属下明白!”李彪躬身退下,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李彪走后,陶谦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美酒,脸上的阴鸷渐渐褪去,又换上了那副虚伪的谄媚笑容。
接下来,该为两位钦差大人,准备一场盛大的接风宴了。
他要让夜宸骁与陆昀昭看看,他这汀州知府,把汀州治理得“风调雨顺”,歌舞升平,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等熬过这阵子,他依旧是汀州的土皇帝!
“来人!”陶谦扬声喊道。
“奴才在!”门外的小厮连忙跑进来。
“去,吩咐厨房,把最好的珍馐美味都端上来,备上最好的美酒,再让楼里的舞姬歌姬都过来,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宴会厅,为煜王殿下与陆少卿接风洗尘!”陶谦大声吩咐,语气阔绰,全然不顾城外饥寒交迫的百姓。
“是!奴才这就去办!”
一时间,知府衙门的宴会厅,灯火骤亮,丝竹之声响起,歌舞姬身着薄纱,翩跹入场,后厨锅碗瓢盆作响,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餐桌,一派纸醉金迷,奢靡无度。
与此同时,清晖院内。
夜宸骁端坐于窗前的案几后,面前摊着汀州的舆图与粮行名录,墨色眸瞳锐利如刀,细细端详着,指尖在舆图上的粮行、粮仓位置轻轻划过,神色冷峻。
陆昀昭则靠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坠,眉头微蹙,脸上没了往日的戏谑,满是凝重:“砚承,我已经让亲信暗中去查汀州各大粮行的往来账目了,尤其是王越的粮行,看看能不能找到陶谦借粮的证据,只是陶谦老奸巨猾,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破绽。”
夜宸骁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声音低沉冷冽:“不急,他布下的局越完美,越容易露出马脚,陶谦贪婪成性,囤积粮食,哄抬粮价,必定与各大粮商有勾结,王越的粮行是汀州最大的,若是能从王越处找到突破口,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王越?”陆昀昭愣了一下,“我听说,这王越是汀州少有的正直富商,从不与陶谦同流合污,此番还联合凝香楼的凌雪衣,在城门口施粥救济灾民,倒是个仁善之人。”
凌雪衣。
这个名字,再次传入耳中,夜宸骁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凌雪衣……”夜宸骁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墨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
陆昀昭没有听清,凑上前问道:“砚承,你说什么?”
“没什么。”夜宸骁回过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淡淡道,“陶谦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凌雪衣与王越公然施粥,打了他的脸,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让亲信,顺便盯着凝香楼与王越的粮行,以防不测。”
陆昀昭闻言,连忙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吩咐亲信,多加留意!”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了陶谦谄媚的声音:“殿下,陆少卿,下官已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还请二位移步宴会厅。”
夜宸骁与陆昀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戒备。
“走,去看看这陶知府,为我们准备了何等‘盛宴’。”陆昀昭冷笑一声,站起身。
夜宸骁合上舆图,站起身,玄色长袍拂过地面,周身寒气凛然:“嗯。”
两人并肩走出清晖院,陶谦连忙弓腰迎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引路前行:“殿下,陆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汀州最好的美酒,最鲜的美味,还有绝色舞姬助兴,二位大人一定要尽兴!”
夜宸骁面无表情,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陆昀昭则皮笑肉不笑:“陶大人费心了。”
穿过回廊,远远便听见宴会厅传来丝竹歌舞之声,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走进宴会厅,眼前的景象,让陆昀昭瞬间怒火中烧,连一向沉稳的夜宸骁,墨眸中都闪过一丝寒芒。
偌大的宴会厅,铺着锦绣地毯,挂满了精致宫灯,正中的舞台上,十几名舞姬身着薄纱,翩跹起舞,腰肢款摆,媚态横生。两侧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熊掌、鱼翅、燕窝、鲍鱼,皆是世间珍品,美酒佳肴,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鎏金的酒杯,玉质的餐具,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与熏香的气息,歌舞升平,奢靡至极,而城外,是饿殍遍野,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
陆昀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脸上却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
夜宸骁面色冷峻,周身寒气更盛,却也没有发作,只是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冰冷地扫过满桌的佳肴与起舞的舞姬,没有丝毫动容。
陶谦连忙陪着坐下,亲自为夜宸骁与陆昀昭倒酒,笑容谄媚:“殿下,陆大人,这是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二位尝尝!城中灾情,下官已经妥善处理,百姓安居乐业,这汀州,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
陆昀昭端起酒杯,浅尝一口,似笑非笑:“陶大人果然治理有方,汀州这般‘繁华’,真是让本少卿大开眼界。”
陶谦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却装作不知,哈哈一笑:“陆大人过奖了,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夜宸骁始终沉默,偶尔浅饮一口,目光冰冷,不发一言,周身的寒气,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他看着陶谦虚伪的表演,看着满桌的奢靡,心中对陶谦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子时已至,夜色如墨,腥风乍起。
王越处理完粮行的事务,又去城门口检查了粥棚的物资,心中惦记着明日的施粥,脚步匆匆地往家中走去,他为人正直,心系百姓,此番倾尽粮行之力,配合凌雪衣施粥,只愿能救更多灾民。
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时,几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处窜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之人,正是李彪。
“你们是什么人?”王越心中一惊,后退一步,神色警惕。
李彪脸上露出狠戾的笑容,声音冰冷:“王老板,得罪了我们大人,明年的今日,你坟头的草应该长了不少!”
话音未落,李彪挥了挥手,身后的死士一拥而上。
王越只是一介富商,从未学过武功,根本不是这些死士的对手,不过三招,便被死士一脚踹倒在地。
“你们是陶谦的人!”王越瞬间明白了,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陶谦!你克扣粮饷,残害百姓,如今还要滥杀无辜,你不得好死!”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李彪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寒光一闪,一刀刺入王越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王越的衣襟。
王越瞪大双眼,眼中满是愤恨与遗憾,他还没来得及看着灾民得救,还没来得及继续配合凌雪衣施粥,就这样,惨死在陶谦的爪牙之下。
李彪拔出弯刀,擦去上面的血迹,示意手下:“把尸体装起来,去凝香楼。”
几个死士麻利地用麻袋裹好王越的尸体,扛在肩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汀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直奔凝香楼。
听雪院是凝香楼最清幽的院落,院墙高耸,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几株寒梅,在夜色中静静绽放。凌雪衣心善,从未安排过多的守卫,只留了一个老嬷嬷在院外看守,此刻早已睡熟。
李彪等人轻而易举地翻过院墙,潜入了听雪院最深处的琴室。
琴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古琴摆在案几上,清香袅袅,满室书卷气,清幽雅致。
李彪示意手下,将麻袋解开,把王越血淋淋的尸体,轻轻拖出来,放在了琴桌之下,用琴布微微遮掩。
做完这一切,李彪等人检查了一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琴室,翻过院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子时的更鼓,敲响了三下。
夜色,愈发浓稠,血腥,在暗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