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外的官道上,一队玄色铁骑踏破晨雾,马蹄声铿锵如雷,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队伍最前方,两匹高头大马并肩而行,马上之人,正是奉旨前往汀州赈灾查案的煜王夜宸骁,与大理寺少卿陆昀昭。
“砚承,你这一路马不停蹄,从昨日清晨到此刻,连歇息都不肯歇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陆昀昭扬声说道,风声卷过他的话语,飘向身侧冷峻的王爷。
夜宸骁目光未移,声音低沉冷冽,混在呼啸的风声里,依旧清晰入耳:“早一日到汀州,灾民便少受一日苦,陶谦贪腐未除,灾情一日不缓,我等便无歇息的资格。”
陆昀昭闻言,收了脸上的戏谑,轻轻点头:“我知你心系百姓,只是也需顾着身子,这汀州之行,前路凶险,陶谦老奸巨猾,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咱们养足精神,才能见招拆招。”
他与夜宸骁自幼一同长大,从书院同窗到朝堂同僚,最是知晓这位王爷的性子,看似冷漠寡言,心却比谁都炙热,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天下苍生,唯独没有自己。
夜宸骁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的话,手中缰绳却依旧未松:“再赶半日路,午时寻一处驿站歇息片刻。”
“这还差不多。”陆昀昭笑了笑,扬鞭轻抽马腹,与夜宸骁并肩,驰骋在旷野之上。
离开京城愈远,沿途的景象便愈是凄凉。
起初还能见到青葱田野,村落炊烟,可越往南走,赤日愈烈,大地愈枯,广袤的田野龟裂成无数道狰狞的沟壑,枯黄的庄稼在烈日下蜷成枯柴,河流断流,水井干涸,路边随处可见饿殍遍野,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地往南方逃荒,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与麻木。
饿殍载道,哀鸿遍野。
这八个字,不再是奏折上冰冷的笔墨,而是眼前触目惊心的人间惨状。
陆昀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愤然,他勒住马缰,望着路边瘫倒在地的流民,指尖紧紧攥起:“这陶谦,当真该死!坐拥朝廷赈灾粮款,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如此贪官,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夜宸骁勒马驻足,墨色眸瞳扫过眼前的惨状,眸底寒芒骤现,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丈面前,蹲下身,老丈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随行的禁军连忙取来干粮与水,夜宸骁亲手将水递到老丈嘴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老丈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男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哽咽道:“官,官爷,求您,求您救救我们,汀州,汀州快没人了……”
“我们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夜宸骁声音放缓,少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沉定,“奉旨前来汀州赈灾,定还百姓一个公道。”
“钦差……”老丈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没用的,知府大人,他扣着粮食,不给我们吃,我们,我们活不成了……”
一旁的流民们听到“钦差”二字,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围了上来,跪地磕头,哭声震天:
“钦差大人,救救我们啊!”
“陶谦克扣粮食,中饱私囊,求大人为民做主!”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下去啊!”
……
夜宸骁站起身,望着跪地的流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王以煜王之名起誓,定将陶谦绳之以法,开仓放粮,救汀州百姓于水火!”
安抚好流民,留下干粮与水,铁骑再度启程。
午时刚过,远处终于出现了汀州城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矗立在赤日之下,显得沉闷而压抑,城门口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流民围聚在那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与城墙内隐约透出的繁华,形成了极致的讽刺。
“终于到汀州了。”陆昀昭松了口气,望着眼前的城池,眸色凝重。
夜宸骁抬眸望去,墨眸深邃,周身寒气更盛:“进城。”
马蹄声渐近,城门口的流民们见到这支气势凛然的铁骑,纷纷惶恐地退到两侧,不敢直视,守城的士兵见状,连忙列队迎接,神色恭敬又紧张。
夜宸骁与陆昀昭策马前行,缓缓驶入汀州城门,刚进城门,一股浓郁的米香便随风飘来,清清淡淡,却在这充斥着饥馑与尘土气息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两人皆是一愣,循香望去。
只见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搭着一座简陋的麻布粥棚,棚下两口大锅冒着热气,米香正是从这里飘出,而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流民们井然有序,没有推搡,没有争抢,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希冀。
而粥棚前,立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女子身着一袭素色月白绫裙,外罩薄纱,长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不施粉黛,清丽绝尘,她站在烈日之下,身姿清瘦却挺拔,正亲手将一碗碗温热的白粥,递到流民手中,她的动作轻柔,眉眼温润,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居高临下,面对跪地道谢的流民,她会轻轻扶起,轻声叮嘱,面对哭闹的孩童,她会弯腰抱起,将粥碗递到孩子嘴边。
陆昀昭眼睛一亮,桃花眼中闪过极致的惊艳,下意识地勒住马缰,低声道:“砚承,那便是凌雪衣。”
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清冷孤傲、琴冠汀州的绝世美人,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传闻只说她容貌绝世,琴艺无双,清冷孤傲,却从未有人说过,她有这般仁心,这般风骨。
夜宸骁的目光,也牢牢定格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素手递粥,眉眼温柔,与周遭的饥馑、苦难、尘埃,格格不入,却又完美相融,方才在城外看到流民惨状时积攒的凛冽怒火,在看到这道身影的那一刻,竟莫名地缓了几分。
凌雪衣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眸望去,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队玄色铁骑中央的两名男子身上。
看衣着,看气势,看随行的禁军,分明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粥碗,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米屑,领着小蝶,缓步走出粥棚,在两位钦差面前站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平礼,声音清浅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民女凌雪衣,见过二位钦差大人。”
陆昀昭率先回过神,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桃花眼噙着欣赏的笑意,拱手道:“姑娘不必多礼,本少卿乃大理寺少卿陆昀昭,这位是煜王殿下,姑娘在城门口施粥救济灾民,仁心大义,陆某佩服。”
他特意点明夜宸骁的身份,却见眼前的女子依旧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因煜王身份而产生的惶恐,只是微微颔首,再度行礼:“民女见过煜王殿下。”
夜宸骁这才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他缓步走到凌雪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眸深邃,目光沉沉。
“你以凝香楼之名施粥,可知私设粥棚,不合法度?”夜宸骁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更像是随口一问。
凌雪衣抬眸,迎上他深邃冰冷的目光,眼神坦荡,毫无畏惧:“回殿下,法度为本,苍生为重,如今汀州大旱,百姓流离,民女不过是尽绵薄之力,救一人是一人,只求问心无愧,不惧法度非议。”
陆昀昭眼中的欣赏更甚,连连点头:“好一个问心无愧!凌姑娘风骨,堪比须眉!”
夜宸骁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眸,墨眸中波澜微漾,冰冷的语气,不自觉地缓了几分:“既如此,便继续吧,朝廷赈灾粮,不日便到。”
凌雪衣微微颔首:“谢殿下。”
夜宸骁不再多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道月白色的身影,刻进眼底,随即转身,翻身上马。
“景晖,走。”
陆昀昭对着凌雪衣抱了抱拳,笑道:“后会有期。”
玄色铁骑再度启程,穿过拥挤的人群,往汀州知府衙门的方向而去。
小蝶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姑娘,那位煜王殿下,好威严啊,看得小蝶心里慌慌的,不过陆大人倒是很和善。”
凌雪衣轻轻摇头,声音平静:“他们是为赈灾而来,与我们无关,继续施粥吧。”
铁骑穿过汀州城的东大街,与城门口的饥馑凄凉不同,东大街依旧繁华,凝香楼的鎏金匾额熠熠生辉,酒楼茶馆宾客满座,富商巨贾锦衣玉食,仿佛这场百年大旱,从未波及此处。
“这汀州城,当真是一半地狱,一半天堂。”陆昀昭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愤然,“陶谦身居知府高位,看着百姓饿死街头,自己却在这繁华之地享乐,当真猪狗不如。”
夜宸骁墨眸冷扫过街道上的繁华,眸底寒芒毕露:“越是如此,越说明陶谦贪腐成性,根基深厚,今日城门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知府衙门朱红大门敞开,门前彩旗飘扬,汀州知府陶谦,早已率领全城文武官员,列队等候在门前,恭迎钦差到来。
陶谦年近五十,身材肥胖,圆脸肥耳,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堆着谄媚至极的笑容,一身官袍穿在他臃肿的身上,显得格外滑稽,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拿着拂尘,点头哈腰,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见到夜宸骁与陆昀昭的铁骑抵达,陶谦连忙率领众官员跪地磕头,声音洪亮,极尽谄媚:“汀州知府陶谦,率领全城官员,恭迎煜王殿下!恭迎陆少卿!”
众官员齐声附和,磕头声此起彼伏。
夜宸骁策马立于门前,没有丝毫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陶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心中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早就听闻煜王夜宸骁性情冷峻,铁面无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昀昭坐在马背上,桃花眼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陶谦,这胖子,满面油光,养尊处优,哪里有半点赈灾操劳的模样?分明是整日花天酒地,贪腐享乐之辈。
良久,夜宸骁才冷冷开口,声音如寒冰坠地:“起来。”
“谢殿下!”陶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弓着腰,小跑到夜宸骁马前,恭敬地伸手,“殿下,陆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早已在府内备下清茶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不必。”夜宸骁翻身下马,语气冷硬,“本王与陆少卿奉旨前来,即刻带本王去粮仓查勘,再将历年赈灾粮饷账目,全部呈上来。”
陶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谄媚:“殿下忧国忧民,下官佩服!只是殿下一路奔波,理应先歇息片刻,查仓查账,不急于一时啊……”
“本王说,即刻。”
陶谦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言,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谨遵殿下旨意!下官这就带殿下前往粮仓,这就去取账目!”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在前引路,带着夜宸骁与陆昀昭,往知府衙门后的官仓走去。
官仓大门敞开,里面整齐地堆放着一袋袋粮食,麻袋鼓鼓囊囊,上面印着“官粮”字样,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看起来充盈富足,丝毫没有短缺的样子。
“殿下,您看!”陶谦指着粮仓里的粮食,一脸委屈地说道,“下官自从得知汀州大旱,便日夜操劳,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这官仓里的粮食,储备充足,随时都能发放,哪里敢克扣半分?那些污蔑下官贪腐的奏折,纯属造谣诽谤,是奸人陷害啊!”
夜宸骁缓步走入粮仓,指尖拂过麻袋,指尖沾了些许米糠。
陆昀昭则跟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走动,仔细查验着粮食,他随手打开一袋粮食,里面是饱满的白米,成色上佳,没有丝毫掺假,他又检查了几袋,皆是如此。
粮仓里的粮食,实实在在,没有半点问题。
陶谦早就得知朝廷要派钦差前来查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从汀州各大富商、粮行、士绅那里,强行借来了数万石粮食,全部堆进官仓,营造出粮食充足的假象,那些富商粮行惧怕他的权势,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听命,只要熬过钦差查验这一关,等钦差一走,他再将粮食还回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随后,陶谦又让人将历年赈灾粮饷的账目,全部呈了上来。
厚厚的账目摞在一起,装订整齐,字迹工整,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应着朝廷下发的粮饷数字,分毫不差,没有半点破绽,更没有贪腐克扣的痕迹。
陆昀昭拿着账目,仔细翻阅,指尖快速划过书页,眼神锐利,他断案多年,见过无数造假账目,可陶谦的这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都有凭证,每一款都有出处,就算是他,也一时之间,挑不出半点毛病。
粮食是借的,账目是假的,陶谦这是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往里钻。
陶谦见两人查不出任何问题,心中越发得意,脸上却依旧装着委屈:“殿下,陆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下官一心为民,兢兢业业,绝不敢贪腐克扣,那些匿名告状的人,分明是嫉妒下官,蓄意陷害,求殿下明察,还下官一个清白啊!”
他说着,竟还挤出了几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情真意切。
陆昀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合上账目,淡淡道:“陶大人不必激动,账目与粮仓,皆无问题,想来是有人恶意诬告。”
“多谢陆大人明察!多谢殿下明察!”陶谦连忙磕头道谢,心中狂喜。
夜宸骁冷冷地看着他表演,没有拆穿,也没有附和,他知道,现在没有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陶谦在汀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必须从长计议,暗中寻找证据。
陶谦见煜王没有发怒,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连忙又谄媚道:“殿下,陆大人,查仓查账也累了,下官早已将府衙后院的清晖院收拾妥当,雅致清净,最适合歇息,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便先在清晖院住下,后续赈灾事宜,咱们再慢慢商议?”
清晖院是知府衙门后院最雅致的院落,平日里陶谦自己都舍不得住,如今特意收拾出来,一是讨好钦差,二是方便监视钦差的一举一动,控制他们的行踪。
夜宸骁心中自然明白陶谦的算计,却没有拒绝,淡淡颔首:“好。”
陶谦见煜王应允,喜出望外,连忙亲自引路,带着两人前往清晖院。
清晖院果然雅致清净,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绿植葱郁,房间里陈设华贵,被褥崭新,一应俱全,伺候的丫鬟小厮,也都是精心挑选的,乖巧伶俐。
“殿下,陆大人,这里的一应陈设,皆是下官精心准备的,若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尽管吩咐下官,下官立刻更换!”陶谦弓着腰,恭敬地说道。
“知道了,你退下吧。”夜宸骁挥了挥手,语气冷淡。
“是是是,下官这就退下!殿下与陆大人好好歇息,晚些下官再为二位接风洗尘!”陶谦不敢多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外,还不忘安排了两个亲信,守在清晖院门口,暗中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