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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汀州知府

一琴寄雪衣

日影西斜,灼人的热气渐渐褪去几分,残阳将汀州城的青砖黛瓦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也给城门口绵延不绝的灾民身影,镀上了一层苍凉的光晕。

  凌雪衣立在粥棚之下,已足足站了三个时辰。

  从日头最盛的正午,到暮色渐临的黄昏,她未曾歇息片刻,未曾喝过一口水,未曾抱怨过一句累。那双素来只抚琴弄墨的纤纤素手,此刻端过无数碗热粥,扶过无数位老弱,指尖沾了些许米浆与尘土,却半点不见狼狈,反倒更显温润通透。

  最后一碗粥,递到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手中。

  少年捧着粗瓷大碗,双手颤抖,眼眶通红,“噗通”一声便要跪倒在地,哽咽道:“姑娘大恩,小人没齿难忘!小人愿为姑娘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凌雪衣连忙伸手扶住他,指尖轻轻用力,将他搀起,声音清浅柔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不必如此,人人皆有落难之时,今日我助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且好好活下去,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少年攥着碗沿,泪水滚滚而落,重重点头,捧着粥碗退到一旁,大口大口地喝着,生怕浪费一滴温热的米香。

  锅里的粥已然见底,灶下的柴火渐渐熄灭,只余袅袅余温,与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浓郁米香,证明着方才这场救命的施粥,真实发生过。

  灾民们陆续散去,有的捧着饱腹的温暖寻地歇息,有的对着粥棚的方向遥遥躬身,感激不尽。原本死气沉沉的城门口,终于多了几分活气,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希冀。

  小蝶走到凌雪衣身边,看着姑娘额角层层叠叠的薄汗,鬓角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还有那一身月白裙裳上沾着的星点尘土,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姑娘,粥都施完了,百姓们也都安稳了,咱们……咱们回凝香楼吧,您站了整整一下午,肯定累坏了,回去小蝶给您打热水沐浴,煮安神汤,好好歇息歇息。”

  凌雪衣缓缓抬起手,用袖角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抬眼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色沉静如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粥锅,又看了一眼远处渐渐散去的灾民,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悲悯,终于稍稍卸下几分。

  “好,回去吧。”

  王越派来的管事走上前来,对着凌雪衣恭敬躬身:“凌姑娘,今日辛苦您了,剩下的棚子与器物,属下会派人收拾妥当,明日一早,粥棚依旧准时开棚,粮食与柴火,小人都会备好,绝不敢耽误。”

  “有劳管事。”凌雪衣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明日我依旧会来。”

  “姑娘仁心,小人佩服!”管事由衷赞叹,目光中满是敬重。

  凌雪衣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与小蝶一同,沿着朱雀大街,往凝香楼的方向走去。

  华灯初上,凝香楼的朱红大门前,挂起了一排排精致的宫灯,流光溢彩,映得整条街道如梦似幻。车马往来,锦衣玉带,欢声笑语,丝竹之声隐隐飘出,与城外尚未散尽的灾民哀嚎,依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路缓步前行,不多时,便回到了凝香楼前。

  鎏金匾额在宫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门两旁的侍女见了凌雪衣,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轻柔:“雪衣姑娘。”

  凌雪衣微微颔首,迈步走入楼内。

  一进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熟悉的暖香与丝竹之声,厅内宾客满座,舞姬翩跹,美酒佳肴,觥筹交错,一派纸醉金迷。

  楼内的姑娘、小厮、管事们见了她,无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中的敬重,发自肺腑。

  她们都听说了今日城门口施粥之事。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素来清冷孤傲、足不出户的头牌姑娘,竟会放下身段,亲赴城门口,为灾民施粥救济。

  往日里,或许还有人暗中嫉妒她得苏妈妈偏爱,嫉妒她冠绝汀州的名气,嫉妒她只卖艺不卖身的特权,可今日之后,所有的嫉妒,都化作了由衷的敬重。

  凌雪衣对众人的行礼,只是淡淡颔首,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了苏妈妈居住的主院——栖云院。

  栖云院是凝香楼最气派的院落,布置华贵雅致,处处彰显着苏妈妈当家主母的身份,却又不失雅致,与听雪院的清幽,各有千秋。

  苏妈妈正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轻轻捻动,身旁的侍女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她今日心中一直不安,总惦记着城门口施粥的凌雪衣,坐立难安,直到听闻下人来报,说雪衣姑娘安然无恙,已经施粥完毕,正在回来的路上,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听到脚步声,苏妈妈立刻放下佛珠,抬眼望去,见到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瞬间涌上心疼与关切,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晚娘!”

  苏妈妈快步走到凌雪衣面前,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看着她鬓角凌乱的发丝,额角未干的汗迹,还有裙角上的尘土,苏妈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这孩子,去了这么久,你看看你,累成什么样子了?一身尘土,一脸疲惫,若是有个好歹,你让妈妈怎么办?”

  苏妈妈的声音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止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凌雪衣看着苏妈妈眼中真切的心疼,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住苏妈妈的手,柔声唤道:“妈妈,我没事,不过是站了一会儿,不碍事的。”

  “还说不碍事!”苏妈妈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榻边坐下,连忙吩咐侍女,“快,去打一盆热水来,再去厨房炖一碗最补的燕窝羹,快去!”

  “是,妈妈。”侍女连忙应声,快步退了下去。

  苏妈妈坐在凌雪衣身边,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碎发,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你啊,就是心太软,妈妈知道你心软,念着当年的苦,见不得百姓受难,可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你是凝香楼的头牌,是我苏晴的女儿,何等金贵,怎能去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万一被灾民冲撞了,或是被那些不怀好意的权贵看见了,借机刁难你,可如何是好?”

  “妈妈,我知道您担心我。”凌雪衣轻声道,声音柔软,“可我看着那些百姓,真的无法坐视不理,他们饿殍遍野,流离失所,孩子饿得哭不出声,老人奄奄一息,我若是躲在听雪院里,不闻不问,就算锦衣玉食,我也良心不安。”

  “傻孩子,妈妈不是不让你行善,妈妈是怕你受委屈,怕你有危险,这汀州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知府贪腐,权贵横行,你这般抛头露面赈灾,若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定会引火烧身啊。”

  凌雪衣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苏妈妈:“妈妈的意思是……”

  “你以为,官府粮仓空虚,真的只是因为大旱吗?”苏妈妈眸色沉了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汀州知府陶谦,贪婪成性,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他树大根深,背后有人撑腰,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如今公然施粥,看似行善,实则是在打他陶谦的脸,他身为知府,不救百姓,反倒由你一个青楼女子出面赈灾,传了出去,他颜面何存?他定会记恨你,暗中对你下手。”

  凌雪衣眸色微微一沉,她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在凝香楼这等风月场中长大,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自然明白苏妈妈的顾虑。

  “妈妈,我明白。”凌雪衣轻声道,语气坚定,“可我不能因为害怕,便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就算陶谦记恨,我也问心无愧。更何况,我是以凝香楼的名义施粥,有您在,有整个凝香楼在,他就算有胆子,也不敢轻易动手。”

  苏妈妈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这孩子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啊,真是随了我,一身硬骨头,罢了罢了,你想做,便去做吧。妈妈护着你,天塌下来,有妈妈给你顶着,谁敢动我的晚娘,我苏晴第一个不答应!”

  凌雪衣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抱住苏妈妈:“妈妈……”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苏妈妈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柔和下来,“快,把这身脏衣服换了,沐浴歇息,喝了燕窝羹,好好睡一觉,明日施粥,妈妈多派些人手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嗯。”凌雪衣轻轻点头,心中满是暖意。

  ……

  紫宸殿内,香烟缭绕,金碧辉煌,却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胤王朝的皇帝,夜宸泽,正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眉头紧锁,龙目之中,怒火熊熊。

  龙案之上,摆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来自汀州。

  奏折之上,字字泣血,诉说着汀州百年不遇的大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更有匿名官员,冒死上告,揭发汀州知府陶谦,贪赃枉法,克扣赈灾粮食,中饱私囊,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好!好一个陶谦!好一个汀州知府!”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声音震怒,响彻整个紫宸殿:“朕念他治理汀州多年,颇有资历,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拨下赈灾粮款,命他安抚百姓,抵御旱灾。他倒好,竟敢欺上瞒下,克扣粮饷,贪赃枉法!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自己却花天酒地,奢靡无度!如此贪官,留着何用!留着何用!”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龙颜大怒,百官跪地,齐声高呼:“陛下息怒!”

  站在百官前列的,是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气质冷峻威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正是当朝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煜王夜宸骁。

  夜宸骁年方二十五,自幼习武,骁勇善战,曾数次领兵出征,平定叛乱,战功赫赫,深得皇帝信任与器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性情冷峻,不苟言笑,做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朝中百官,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权臣贵胄,无不对他敬畏三分。

  汀州大旱,百姓受难,贪官当道,此事,他早已有所耳闻。

  只是未曾想,竟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皇帝震怒片刻,渐渐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落在殿下的夜宸骁身上,龙目之中,闪过一丝信任与期许。

  “宸骁。”

  皇帝沉声开口。

  夜宸骁缓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冰冷,铿锵有力:“臣在。”

  “汀州大旱,百姓倒悬,贪官当道,朕心难安。”皇帝语气凝重,“朕命你,即刻启程,前往汀州,代表朕,发放赈灾粮草,安抚灾民,稳定民心!”

  “臣遵旨。”夜宸骁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皇帝又道:“此次前往汀州,你不仅要发放赈灾粮,更要暗中彻查汀州知府陶谦贪赃枉法一案!无论牵扯到何人,无论背后有何势力,你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给朕,给汀州百姓,一个交代!”

  “臣,定不辱使命!”夜宸骁叩首,语气坚定。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走出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俊朗,面容俊美风流,唇畔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气质洒脱不羁,正是大理寺少卿,陆昀昭。

  陆昀昭缓步上前,与夜宸骁并肩而立,拱手躬身,朗声道:“陛下,臣请旨,愿随煜王一同前往汀州!”

  皇帝微微一怔,看向陆昀昭:“陆卿,你要同去?”

  “是,陛下。”陆昀昭拱手,语气认真,褪去了往日的放荡不羁,多了几分正色,“臣身为大理寺少卿,职责便是查案办案,惩奸除恶。汀州知府贪腐一案,疑点重重,牵扯甚广,臣愿随殿下前往,协助殿下,彻查此案,将贪官绳之以法,以正国法!”

  陆昀昭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心思缜密,断案如神,是朝中少有的青年才俊,深得皇帝赏识。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点头:“好!准奏!朕命你为钦差副使,随煜王一同前往汀州,协助赈灾查案!遇事可先斩后奏!”

  “谢陛下隆恩!”陆昀昭跪地叩首,高声应道。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京城的灯火,渐渐亮起。

  煜王府内,灯火通明。

  夜宸骁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常服,端坐于书房之中,面前摆着汀州的地图与卷宗,神色冷峻,目光锐利,细细翻阅着。

  陆昀昭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大大咧咧地坐在夜宸骁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说砚承,你这也太认真了吧,不过是去汀州赈灾查案,有我在,保证手到擒来,何必这么着急看卷宗?”陆昀昭笑着说道,语气放荡不羁。

  夜宸骁没有抬头,依旧翻看着卷宗,声音冰冷:“汀州之事,远比你我想象的严重,陶谦在汀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此次查案,不可掉以轻心。”

  “放心放心,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陆昀昭挑眉一笑,桃花眼微微上挑,“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这汀州城,有一位绝世美人,乃是凝香楼的头牌,名叫凌雪衣,琴艺冠绝天下,只卖艺不卖身,清冷孤傲,宛若仙子,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都难求一见。此次前去汀州,咱们倒是可以一睹这位凌姑娘的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赈灾办案为重,其余风月闲事,不必放在心上。”

  他声音低沉如寒玉,一字一句皆是沉稳自持,全无半分流连之意。

  陆昀昭一听便笑了,身子微微前倾,桃花眼里满是熟识后的戏谑,全然不见朝堂上的分寸疏离:“砚承,你这人就是太无趣,整日便是朝政、军务、查案,半点烟火气也无。人生在世,赏曲听琴,见一见世间绝色,也算调剂心神,何错之有?”

  夜宸骁这才抬眸,墨色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语气松了些许:“景晖,此行关乎汀州数十万灾民性命,陶谦贪腐案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变,你我身负皇命,不是游山玩水。”

  陆昀昭闻言收了几分玩笑,却依旧散漫地靠在椅上,晃了晃杯中酒:“知道知道,我陆昀昭办案何时含糊过?不过是随口一提,你倒好,一本正经教训起我来了。”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说真的,这凌雪衣能在风月场守住清白,还能让整个汀州为之倾倒,必定不是寻常女子。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此行添点乐子。”

  夜宸骁不再接话,只是将卷宗合上,眸色沉定:“尽早歇息,明日一早出发,越早到汀州,灾民便能少受一日苦。”

  陆昀昭见他这般,也不再打趣,只是举杯遥遥一敬:“成,都听你的,明日路上,你可别又一路沉默,闷得人发慌。”

  夜宸骁眉峰微挑,淡淡一瞥,算是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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