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先是连续几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更胜从前,凝香楼的名头,也随着凌雪衣的琴音,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州府,可谁也不曾料到,自去年秋末起,老天爷便收了雨露,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骤然席卷了整个汀州。
赤日炎炎,焚风烈烈。
广袤的田野龟裂成无数道狰狞的口子,枯黄的麦秆在烈日下蜷成一团,昔日碧波荡漾的河流断了流,露出河底干裂的淤泥与枯死的鱼虾,水井干涸,山泉断流,城外的村落十室九空,百姓拖家带口,涌入汀州城内求生。
饿殍载道,哀鸿遍野。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扶老携幼,瘫坐在墙根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对水与粮食的渴望。官府开了粮仓,却杯水车薪,层层克扣下来,落到百姓口中的,不过是寥寥数粒米,根本填不饱肚子。
人间炼狱,大抵如此。
可偏偏,汀州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那座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凝香楼,却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景象。
朱红大门终日敞开,鎏金的“凝香楼”匾额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楼前的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身着华服的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依旧络绎不绝,马车停了一排又一排,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胭脂与美酒的气息,将城外的饥馑与苦难,隔绝得一干二净。
仿佛这场席卷汀州的大旱,从未降临到这片方寸之地。
楼内丝竹婉转,莺声燕语,舞姬身着薄纱,在厅堂中翩跹起舞,客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金银珠宝随手抛掷,只为博美人一笑。暖阁里的冰盆镇着夏日的暑气,果盘里摆着从千里之外运来的新鲜瓜果,与城外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灾民,构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而凝香楼的最深处,那座名为听雪院的清幽院落,却依旧是楼中唯一的净土,不染半分浮华喧嚣。
七年时光,将凌雪衣雕琢成了一朵遗世独立的寒梅。
她今年已是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盛的芳华。
褪去了十五岁时的少女娇憨,她的容貌愈发清丽绝尘。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自翠;眸似寒潭浸星,澄澈幽深,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唯有清冷疏离,看人时目光淡淡,却能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不敢亵渎。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不施脂粉,却胜却世间万千胭脂。
肌肤是久居内院养出的莹白瓷色,细腻光滑,不见半点瑕疵,因常年抚琴读书,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与琴音清韵,与这风月场的脂粉香格格不入。
她身形颀长窈窕,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绫罗长裙,裙摆绣着疏疏落落的寒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风一吹,纱衣轻扬,宛如月下谪仙。一头如瀑墨发,仅用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简简单单挽起,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柔顺黑亮,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却更显清贵绝尘。
七年里,她依旧是凝香楼的头牌,依旧是那个只卖艺、不卖身的凌雪衣。
苏妈妈当年立下的规矩,七年如一日,无人敢破。
楼里的姑娘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以色侍人,红极一时,终究色衰爱弛,落得凄凉下场,有的攀附权贵,以为觅得良人,却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弃如敝履。
她从不主动迎客,从不逢场作戏,更不向任何权贵低头折腰。
小蝶端着一盏冰镇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看着临窗而立的凌雪衣,眼中满是心疼与敬重。
“姑娘,天热,喝盏莲子羹解解暑吧。”小蝶将玉碗放在桌上,轻声说道,“今日日头毒,外面的灾民又多了不少,街头都快站不下了,看着实在可怜。”
凌雪衣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
听雪院的院墙很高,却挡不住墙外传来的隐隐哭声,那是灾民的哀嚎,是孩童的啼哭,是老人的叹息,丝丝缕缕,飘入院内,扎在她的心上。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指尖轻轻攥起。
幼时被父亲抛弃在雪夜的饥寒交迫,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种冻得浑身僵硬、饿得眼前发黑、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她亲身经历过,如今看着城外的百姓,遭受着比当年的她更甚的苦难,她心中的悲悯,如潮水般翻涌,无法平息。
“我知道。”凌雪衣的声音清浅,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这场旱,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官府的粮仓早就空了,听说知府大人都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小蝶叹了口气,“街上到处都是饿晕的人,有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凌雪衣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生于农户之家,幼时见过田亩丰收的喜悦,也见过颗粒无收的凄凉,后来入了凝香楼,衣食无忧,却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根,从未忘记过当年那个在风雪中求生的阿麦。
凝香楼日进斗金,苏妈妈心软,却也深知风月场的规矩,不便公然出面赈灾,怕引来权贵非议,惹祸上身。
可她凌雪衣,看着这人间惨状,如何能坐视不理?
“小蝶,”凌雪衣睁开眼,眸中多了几分坚定,“去准备一下,把我院子里存的粮食,还有我这些年积攒的银两,都拿出来。”
小蝶一愣:“姑娘,您这是……”
“在城门口施粥。”凌雪衣轻声道,“以凝香楼的名义,我亲自去。”
“不行!”小蝶急了,连忙阻拦,“姑娘,万万不可!您是凝香楼的头牌,何等尊贵,怎能去城门口那种脏乱之地,跟那些灾民混在一起?万一被人冲撞了,或是被那些权贵看见了,说您自降身份,该如何是好?妈妈也不会答应的!”
凌雪衣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小蝶的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意已决,身份尊贵,抵不过一条人命,我当年,也是快要饿死的人,若不是苏妈妈收留,我早已是雪地里的一具枯骨,如今百姓受难,我能尽一分力,便尽一分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苏妈妈那边,我去说,她会懂的。”
小蝶看着姑娘眼中的悲悯与坚定,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只得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好,小蝶这就去准备。”
就在小蝶转身准备离去之时,院门外传来了管事恭敬的声音:“雪衣姑娘,王老爷来了,说是包下了今日整个凝香楼,只求听姑娘抚一曲琴。”
王越。
凌雪衣微微颔首。
王越是汀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经营着绸缎庄与粮行,家底殷实,为人儒雅正直,并非那些寻花问柳的登徒子。七年来,他时常来凝香楼,每次都只是包下场地,安安静静听她抚琴,从不越矩,从不轻薄,对她始终敬重有加,是为数不多能让她以礼相待的客人。
“知道了。”凌雪衣淡淡道,“请他去前楼雅间,我即刻便到。”
“是。”
小蝶见状,连忙先去为凌雪衣整理了一下衣袂,又取了一把素色纨扇递到她手中,才躬身退下。
凌雪衣缓步走出听雪院。
一路穿过凝香楼的回廊、厅堂,周遭的歌舞喧嚣、笑语喧哗,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楼里的姑娘、小厮、管事见到她,无不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畏,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她步履轻盈,身姿清冷,如踏雪而行,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身上,惊艳,敬畏,不敢直视。
前楼雅间,布置得清雅别致,没有多余的奢华装饰,只摆着一张古琴,一张案几,两把座椅,窗明几净,与楼内的浮华截然不同——这是王越特意吩咐布置的,他知道,凌雪衣不喜喧嚣。
王越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面容儒雅,年约三十,正站在窗前,望着街头的灾民,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见到凌雪衣,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雪衣姑娘。”
凌雪衣微微屈膝,浅浅回礼:“王老爷。”
“姑娘不必多礼。”王越连忙道,伸手示意她落座,“今日冒昧包下凝香楼,叨扰姑娘了,只是心中烦闷,唯有姑娘的琴音,能解一二。”
凌雪衣走到琴前坐下,素手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王老爷心系百姓,忧国忧民,雪衣敬佩。”她轻声道。
王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叹了口气:“姑娘也看出来了,如今汀州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我虽有粮行,却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官府催粮,灾民抢粮,我纵然想救,也力不从心,实在是心中愧疚。”
他坐拥万贯家财,却看着百姓饿死街头,那种无力感,让他彻夜难眠。
凌雪衣默然。
她指尖轻拨琴弦,没有弹往日的《寒江雪》,没有弹风花雪月的曲子,而是弹了一曲古谣《悯农》。
琴声初起,清浅低沉,如赤日炙烤大地,干裂无声;继而婉转悲凉,如灾民哀嚎,饥肠辘辘;再到深处,琴音带着一丝悲悯,一丝怅然,如细雨润物,无声洒向尘间苦难。
没有激昂的曲调,没有华丽的技法,却字字泣血,声声含情。
王越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他听过无数琴师抚琴,或激昂,或缠绵,或清丽,或婉转,却从未听过如此直击人心的琴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雅间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蝉鸣与灾民的隐隐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王越站起身,对着凌雪衣深深一揖,语气真挚:“姑娘琴艺,早已超凡入圣,这琴音,不是弹给人听,是弹给天地苍生听,王某今日,受教了。”
凌雪衣收回手,轻轻摇头:“王老爷过誉了,不过是心中所想,借琴音抒发罢了。”她看着王越,轻声道:“我已准备在城门口施粥,以凝香楼的名义,尽绵薄之力。”
王越眼中一亮,当即道:“姑娘仁心!王某不才,愿尽一份力,粮食用我的,柴火用我的,人手我也派一批过去,助姑娘施粥!”
他正愁无处赈灾,凌雪衣此举,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凌雪衣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谢意:“多谢王老爷。”
“姑娘客气,这是王某应该做的。”王越道,“我这就派人去准备,保证片刻之后,城门口粥棚便搭起来。”
“有劳王老爷。”
王越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去,着手安排施粥之事。
雅间内重归安静。
凌雪衣静坐琴前,望着窗外的烈日,眸中一片沉静。
她不求名,不求利,不求世人称颂,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求能让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喝上一口热粥,活下去。
片刻后,小蝶回来禀报,苏妈妈已经应允,还特意派了十个可靠的下人,听从雪衣差遣,粥棚、粮食、柴火,王越也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只等姑娘过去。
凌雪衣站起身,没有换衣,依旧是那身月白绫裙,素色纱衣,素面朝天,不带任何珠翠,跟着小蝶,缓缓走出凝香楼。
一出朱红大门,扑面而来的,便是炙热的风,与一股淡淡的饥馑气息。
街头的灾民,比想象中更多。
他们瘫坐在路边,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有的孩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躺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有的老人奄奄一息,靠在墙根下,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还有的青壮年,为了一口吃的,相互推搡,却连打架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凝香楼的人出来,灾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有自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凌雪衣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平稳,目光平静,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鄙夷。
城门口,粥棚已经搭好。
偌大的棚子,用粗木与麻布搭建,两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柴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引得灾民们纷纷涌了过来,却又不敢靠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眼中满是渴望。
王越派来的人手,还有凝香楼的下人,已经站在粥棚两侧,维持秩序。
凌雪衣走到粥棚前,示意下人盛粥。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人人有份,老人、孩子、孕妇,先盛。”
她的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原本躁动的灾民,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排起了长队,虽然依旧饥肠辘辘,却不再推搡。
小蝶拿着干净的瓷碗,亲自为灾民盛粥,凌雪衣站在一旁,偶尔伸手,扶起摔倒的老人,抱起哭闹的孩子,将温热的粥碗,递到他们手中。
她的指尖纤细莹白,却不怕脏,不怕累,触碰到灾民粗糙的双手,触碰到孩子脏兮兮的脸颊,没有丝毫嫌弃。
“慢点喝,小心烫。”
“婆婆,您慢走。”
“孩子,喝了粥就不饿了。”
……
原本对凝香楼心存芥蒂的灾民,看着眼前这个清丽绝尘、温柔善良的女子,眼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只剩下感激。
烈日当空,阳光毒辣,晒得人皮肤生疼。
凌雪衣站在粥棚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莹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月白的裙角,也沾了些许尘土,可她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句怨言,没有丝毫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