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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凌雪衣

一琴寄雪衣

隆冬腊月,汀州城的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如细针穿刺,连护城河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泛着冷硬的青白色。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凝香楼后巷的青石板路上,一串浅浅的脚印被风雪迅速掩埋,脚印的尽头,是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被一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死死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往前拖。

  女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薄得透光的旧棉袄,寒风从破洞里钻进去,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瑟瑟发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她的头发枯黄杂乱,黏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此刻却盛满了恐惧与茫然,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楼阁。

  这便是汀州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凝香楼。

  楼内丝竹婉转,笑语嫣然,暖香袭人,与后巷的冰天雪地、饥寒交迫,分明是两个世界。

  拽着女孩的汉子是她的亲生父亲赵老三——一个土里刨食却生性懒惰、嗜赌成性的农户,家中早已一贫如洗,赌债堆得比山高,走投无路之下,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女孩没有正经的名字,赵老三夫妇生她时,正是田里麦子抽穗的时节,便随口唤她阿麦。阿麦,贱名好养活,是农户人家最朴素的期许,可这份期许,终究抵不过银钱的诱惑。

  “爹……爹,我不进去,我要回家,我会割草喂猪,我会洗衣做饭,我不吃东西,我很乖的……”

  阿麦的声音细弱蚊吟,带着哭腔,冻得僵硬的小手死死抓着赵老三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粗布的衣料里,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缩,试图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她不知道凝香楼是什么地方,可那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还有楼里飘出来的陌生香气与笑语,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赵老三却半点心软都无,脸上满是不耐烦与贪婪,他狠狠甩开阿麦的手,嫌恶地踹了她一脚,粗声粗气地骂道:“回家?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拿什么养你!你个赔钱货,生下来就是累赘!凝香楼里有吃有穿,总比跟着我饿死强!”

  他嘴里骂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凝香楼侧门走出来的一个妇人,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快步上前,点头哈腰:“妈妈,您看,这丫头我带来了,身子骨结实,看着也机灵,您给个好价钱?”

  被称作“妈妈”的妇人,正是凝香楼的当家鸨母,苏妈妈。

  苏妈妈年近四十,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阅人无数的凌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悲欢离合、人心凉薄,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她缓步走到阿麦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小女孩。

  雪粒子落在阿麦枯黄的头发上、单薄的肩膀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雪水,浸透她的衣衫,冻得她牙齿打颤,却硬是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苏妈妈,没有怨毒,没有愤恨,只有纯粹的恐惧,和一丝求生的微弱希冀。

  苏妈妈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见多了被父母卖掉的孩子,有的哭闹不止,有的破口大骂,有的麻木不仁,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孩子,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忍着眼泪,眼神干净得像汀州冬日里未被沾染的雪。

  “丫头,你多大了?”苏妈妈的声音,比这风雪温柔了些许。

  阿麦瑟缩了一下,小声嗫嚅:“六、六岁……”

  “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麦……”

  赵老三在一旁连忙补充:“回妈妈,贱名阿麦,没取过大名,好养活!”

  苏妈妈皱了皱眉,阿麦……这般灵秀的一个孩子,配这样一个粗鄙的名字,实在糟蹋。

  她蹲下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拂去阿麦脸颊上的雪沫与灰尘,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肌肤,心中那点慈悲更甚,这孩子是今夜被送来的,窗外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若是丢在这里,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冻成一具小小的尸首。

  罢了,便是积德行善了。

  苏妈妈站起身,瞥了一眼满脸期待的赵老三,淡淡开口:“银子,一文不少你的,拿了钱,往后,别再来找她。”

  赵老三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谢妈妈!谢谢妈妈!我再也不来!再也不来!”

  他接过苏妈妈递来的碎银,攥得紧紧的,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女儿一眼,转身就消失在风雪里,脚步轻快。

  阿麦望着父亲决绝离去的背影,那道背影很快被风雪吞没,再也看不见,她小小的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彻底碎了,碎成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凉透了四肢百骸。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珠。

  苏妈妈看着她落泪,没有呵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孩子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枯的麦秆。

  “别哭了,”苏妈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暖意,“进了凝香楼的门,往后,就不再是阿麦了。”

  她抱着阿麦,走进了凝香楼温暖的内堂。

  楼内暖意融融,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空气里弥漫着胭脂与甜香的气息,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界。

  阿麦靠在苏妈妈温暖的怀里,闻着从未闻过的香气,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哭声也慢慢止住,只是依旧怯生生地睁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华丽的地方。

  苏妈妈将她放在铺着软绒的榻上,吩咐下人端来热水、姜汤,又取来一套干净柔软的锦缎小袄,亲自给她换上。

  换上干净衣裳的阿麦,褪去了满身的脏污与寒酸,露出了清秀的眉眼。虽面黄肌瘦,却难掩骨相里的灵秀,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澄澈,像藏着满天星辰。

  苏妈妈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今夜是你入楼的日子,窗外又下着大雪,”苏妈妈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缓缓开口,“往后,你便姓凌吧,凌这个姓,清贵好听,配得上你。”

  凌姓,是苏妈妈心中最偏爱、也最适合风月场中女子的姓氏,清冷孤傲,不染尘俗,与凝香楼的浮华,恰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名字便叫雪衣,凌雪衣。”

  雪落满身,衣袂清寒。

  既是纪念她在大雪之夜被卖入楼中,也愿她往后一生,如雪般洁净,如衣般安稳,不被这风尘污浊所染。

  阿麦,不,从今往后,是凌雪衣了。

  她仰起头,望着眼前温柔待她的苏妈妈,小声唤道:“妈……妈妈……”

  这一声妈妈,喊得生涩,却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苏妈妈心头一软,笑着应了:“好孩子,你是夜里送来的,我私下里,便唤你晚娘吧。”

  晚娘,夜来之娘,藏着她入楼的缘由,也藏着苏妈妈对她独一份的疼惜。

  雪衣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凌雪衣,是她在凝香楼的身份,晚娘,是苏妈妈对她独有的亲昵。

  初入凝香楼的日子,凌雪衣过得小心翼翼。

  她年纪尚小,苏妈妈心疼她的遭遇,从未逼她学那些逢迎献媚的规矩,只是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楼里的姑娘们大多是被卖进来的,有的心性高傲,有的趋炎附势,有的见雪衣得苏妈妈偏爱,便暗中嫉妒,时常刁难。她们嘲笑她是农户家的贱丫头,嘲笑她笨手笨脚,嘲笑她连筷子都拿不稳。

  可雪衣从不抱怨,也从不争执。

  她比楼里任何一个姑娘都要刻苦,都要努力。

  别人晨起练琴一个时辰,她便练三个时辰,指尖磨出了血泡,破了,结了痂,再磨破,再结痂,反反复复,指尖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却依旧不肯停歇。

  别人学棋敷衍了事,她便捧着棋谱,日夜钻研,直到深夜,烛火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专注的剪影。

  别人学画三心二意,她便一笔一划,反复临摹,从春日的桃花,到冬日的寒雪,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她知道,自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这凝香楼里,唯有一身技艺,才能立身,才能不被人欺辱,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苏妈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见过太多在风月场里迷失的女子,见过太多为了荣华富贵放弃尊严的姑娘,却从未见过雪衣这样执拗、这样坚韧的孩子,她明明身处风尘,心却比谁都干净,比谁都骄傲。

  苏妈妈愈发疼惜她,也愈发器重她。

  待雪衣长到十五岁时,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绝尘。

  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肌肤莹白,身姿窈窕,一颦一笑,皆带着不染尘俗的清冷气质。

  而她的琴艺,更是冠绝汀州。

  十指纤纤,抚琴而动,琴声时而清越如泉,时而婉转如莺,时而悲凉如诉,时而旷远如霜。一曲奏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听得人沉醉其中,忘乎所以。

  汀州城内,无人不知凝香楼出了一位绝世琴师,凌雪衣。

  无数王孙公子、文人墨客、富商巨贾,慕名而来,一掷千金,只为听雪衣弹一曲琴,看一眼她的容颜。他们愿出万两黄金,愿出奇珍异宝,只求能一亲芳泽,将她纳为妾室,甚至娶为正妻。

  可雪衣,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苏妈妈早已看透了风月场的凉薄,也早已为雪衣打算好了一切,她当着全楼的人,立下规矩:凌雪衣,只卖艺,不卖身。

  谁敢强迫雪衣,便是与她苏妈妈为敌,与凝香楼为敌。

  这一句话,为雪衣撑起了一把保护伞,让她在这鱼龙混杂的风尘之地,得以守住一身清白,守住内心的骄傲。

  雪衣也不负苏妈妈的期望,始终洁身自好,不卑不亢。

  面对达官显贵的追捧,她淡然处之;面对重金厚礼的馈赠,她婉言拒绝;面对旁人的嫉妒与非议,她置若罔闻。

  她只一心抚琴,一心读书,一心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苏妈妈为她安排了凝香楼里最雅致、最安静的院落,取名听雪院。

  院内种着几株寒梅,摆着青石琴桌,铺着素色绒毯,窗明几净,清幽雅致,与楼外的喧嚣浮华,彻底隔绝。

  苏妈妈还特意挑选了一个心性纯良、手脚麻利的小婢女,伺候雪衣的起居,取名小蝶。

  小蝶比雪衣小两岁,性子活泼开朗,忠心耿耿,自打来到听雪院,便一心一意伺候雪衣,把雪衣当作亲姐姐一般对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研磨铺纸,事事周到,从无半句怨言。

  雪衣也待小蝶亲厚,从不把她当作下人看待,两人朝夕相伴,情同姐妹,在这冰冷的风月场中,相互取暖,相互依靠。

  每日清晨,雪衣便在听雪院内抚琴,琴声随着清风,飘出院落,飘向凝香楼的每一个角落,引得楼内的姑娘、小厮都驻足聆听,沉醉不已。

  每日午后,她便临窗读书,或是临摹书画,岁月静好,安然若素。

  慕名而来的客人们,只能在凝香楼的前厅,听雪衣隔帘抚琴,远远一睹她的绝世容颜,却始终无法靠近,更无法亵渎。

  有人说,凌雪衣是汀州城的一朵高岭之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有人说,她是误入风尘的仙子,一身清骨,不染半分尘埃;

  有人说,凝香楼的头牌,不是以色侍人,而是以艺倾城,千古难寻。

  雪衣听着这些流言,始终淡然一笑。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仙子,也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她只是想在这浮世红尘中,守着听雪院,守着苏妈妈,守着小蝶,守着自己的一身清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铺满了汀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雪院内,梅香浮动,琴声悠扬。

  凌雪衣端坐于琴前,十指轻拨,琴弦震颤,一曲《寒江雪》,悠悠响起,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丝坚韧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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