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躲得很好。”年轻人继续说,“白驹城,铁匠铺,娶妻生子,隐姓埋名。换了名字,换了活法,连玄相都不再用。”
他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令郎昨天碰了死兆碑,闹出的动静太大,我们确实找不到你。”
石烬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
是他。
是他昨天碰了碑,是他死而复生,是他把玄察司的人招来,是他——
是他把爹暴露了。
石大牛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石烬忽然觉得他不认识这个人了。
那个佝偻的、沉默的、打了三十五年铁的老头子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脊背挺直、目光如刀的人。
三十五年的风霜、烟火、病痛,在这一刻好像都被他抖落在地。他还是那个铁匠铺的老头,但他又好像不是了。
“居念昀。”石大牛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爹怎么不来?”
年轻人微微一笑。
“家父说,三十五年了,该有个了断。他让我来送您一程。”
“你?”石大牛看着他,“你够格吗?”
居念昀没有生气。
他抬起右手。
月光下,他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光。
那道光起初很淡,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刺得石烬几乎睁不开眼睛。
光芒散去。
他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柄刀。
刀身两尺三寸,通体雪亮,刀锋薄得像一片冰。刀身上有纹路在流动,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石大牛看着那柄刀,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认出了那柄刀。
“玄相【斩玉】。”居念昀轻声说,“家父三十五年留不住,只好让我来试试。”
石烬听不懂。
但他看见他爹的手在抖。
不是刚才那种颤抖。是另一种。是握了一辈子锤的人,忽然看见自己打的第一把刀时的那种抖。
“你……”石大牛的声音哑了,“你继承了他的玄相?”
“继承了。”居念昀说,“也继承了他的刀。”
他顿了顿。
“还有他的仇。”
石大牛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睛里最后那一点软弱消失了。
“烬儿。”他说。
石烬应道:“爹。”
“走。”
石烬没动。
“我叫你走。”
石烬还是没动。
石大牛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复杂。有焦灼,有不舍,有愤怒,还有一点石烬读不懂的东西。
“你留下来做什么?”石大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石烬能听见,“你连玄相都没有。你留下来做什么?”
石烬看着他的眼睛。
“他找我来的。”石烬说,“是我害的。”
石大牛一愣。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一瞬,但石烬看见了。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骄傲。
“傻孩子。”石大牛说,“不是你害的。”
他伸手,按在石烬肩上。
那只手还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打了三十五年铁的手。但此刻按在石烬肩上,稳得像一座山。
“三十五年了。”石大牛说,“爹该回去了。”
石烬没听懂。
石大牛已经转回身去。
他走向门口,走向那个叫居念昀的年轻人。每走一步,他的背影就挺直一分。走到门槛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铁匠。
他是石久元。
三十五年前,大徵王朝的刀。
“烬儿。”他没有回头。
石烬喉咙发紧:“爹。”
“你爷爷那幅画,在我怀里。”
石烬想起刚才老头子把画像收进怀里的动作。那么小心。那么郑重。
“往后……”
石大牛顿住了。
他没有说完。
居念昀抬起了手。
那一刀太快了。
快到石烬没有看见刀光,只听见声音。
是风被切开的声音。是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是他爹的身体撞上门框的声音。
石大牛站在门槛上,没有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刀痕。
从锁骨到腰际,斜斜地切开。血涌出来,不是喷溅,是涌。
像泉水,像溪流,三十五年来所有的隐忍、沉默、等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石烬,声音传过来:
“跑。”
石烬的腿动了。
不是他要跑。是他爹的那个字,像一根鞭子抽在他身上,抽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他退进里屋,退到窗边,退到那扇早就钉死的木窗前面。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他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撞开那扇窗,跌进后院,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后山跑。
风灌进他嘴里,灌进他眼睛里,灌进他耳朵里。
但他还是听见了。
最后一刀落下时,他听见他爹的声音。
很轻。
像是说了什么。
但他听不清。
——
他跑了一夜。
跑到天边泛白,跑到腿抽筋,跑到肺里像火烧一样疼。他跑进了山里,跑进了林子,跑到再也跑不动,一头栽倒在一棵老树底下。
他躺在落叶堆里,看着头顶的树冠,看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
他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去摸自己怀里。
空的。
他爹那幅画,不在他身上。
还在老头子怀里。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晚上。想起他爹坐在矮凳上,对着墙上的画像,脸上那道干涸的泪痕。想起他爹说“你爷爷,三十五年前是大徵王朝的刀”。想起他爹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粗糙,温热,稳得像一座山。
想起他爹最后说的那个字:
跑。
石烬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方那道暗金碑纹还在。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点。像在吸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前,他爹隐姓埋名躲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是谁杀了石久元?
不。不对。
石久元没死。
他改名石大牛,躲了三十五年,躲在白驹城,躲在铁匠铺,躲在灶台和铁砧后面。他娶妻生子,他打了三十五年铁,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个玄相。
那他当年为什么要躲?
谁要杀他?
那个居念昀,他爹是谁?
什么叫“继承了他的玄相”?
什么叫“也继承了他的仇”?
石烬想不通。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居念昀的人,杀了他爹。
他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杀了他爹。
他站起身。
腿还在抖。肺还在疼。但他站起来了。
他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孙队正的声音:
“石烬——!石烬——!”
他在找他。
王朝的人在找他。
那个叫居念昀的人,可能也在找他。
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话:“如果不是令郎昨天碰了死兆碑,闹出的动静太大,我们确实找不到你。”
他想起他最后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说“跑”。
他明白了。
他爹让他跑,不是让他躲一会儿再回去。
是让他永远别再回去。
他站住了。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孙队正的喊声越来越近。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道碑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五马分尸】
他碰的第一座碑。
他死的第一回。
他想:
还要再碰。
还要再死。
还要再活。
活到能回去的那一天。
活到能问清楚的那一天。
活到能——
他抬起头。
孙队正从林子那边钻出来,看见他,愣住,然后跑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他娘跑哪儿去了?!出大事了——你爹——”
石烬打断他:
“我知道。”
孙队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石烬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空白。
像他十六岁那年叩开的天窍。
——
三天后。
白驹城北,乱葬岗。
一座新坟,没有碑。
石烬跪在坟前,烧完最后一沓纸钱。
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柄锤子。
他爹打了三十五年铁用的锤子。木柄磨得发亮,锤头有几个缺口。
那天晚上他没带出来。第二天他回去找的。
铁匠铺已经被封了。他从后窗爬进去,在炉灰里扒出来的。
他把锤子放在坟前。
“爹。”
他开口。
声音很哑。三天没怎么说话。
“你最后那一句,我没听清。”
他顿了顿。
“等我听清的时候,我再来跟你说。”
他站起身。
转身。
走下山坡。
孙队正在山脚等他。看见他下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石烬从他身侧走过。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孙队正。”
“……嗯?”
“那个叫居念昀的人,你听过吗?”
孙队正一愣。
“谁?”
“居念昀。”
孙队正想了很久,摇头。
“没听过。”
石烬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孙队正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石烬没有回头。
“找碑。”
——
远处,白驹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城门口,有人牵着马,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袖口绣着一柄银色小剑。
是那天在中军帐里的玄察司年轻人。
他看着石烬走近,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石烬。”
石烬停下脚步。
“我叫陈留。”年轻人说,“玄察司,司职探访天下奇人异事。”
他顿了顿。
“你算一件。”
石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留指了指身后的马。
“想不想去看看这个世界?”
“什么意思?”
“去变强,去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查一些事。”陈留的笑容深了一点,“比如,三十五年前,一个叫石久元的人,是怎么死的。”
石烬的眼睛动了一下。
陈留看见了。